第一声钟还在城里回荡,老周已经冲出里间。
他看见那具坐起来的尸体,第一反应不是拔刀,而是去捂陆沉的眼睛。抬到一半,那只腕骨缝着黑线的手忽然僵住,像被尸体身上的旧甲钉回了十年前。
“别看。”
陆沉没有躲:“你认识他。”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
无名尸把那张“我还没有死”的纸贴在胸口,甲片下面传出细碎的摩擦声。那声音让陆沉想起失物库里一只坏掉的算盘:每拨动一颗珠子,就会少算一个人。
“他不该醒。”老周终于说,“十年前,他就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和死,哪个更严重?”
老周看着他,眼神忽然躲开:“死了还能入葬。不存在的人,连别人替他哭都算错。”
他说完抓起墙边铁钩,狠狠钩向尸体胸口。铁钩穿过甲片,却像钩住一层看不见的水,尸体纹丝不动。
陆沉伸手按住老周的肩:“别再碰他。”
“你以为我想碰?”老周猛地回头,声音裂开,“我守了半辈子门,最后连门里的人都守丢了!”
库房安静下来。
陆沉第一次看见老周哭。不是眼泪,是脸上那种突然失去力气的表情,仿佛有人从他记忆里抽走一根支柱。
无名尸抬手,指向东侧木柜。
那里存着青梧城两百年的守城记录。
陆沉取下十年前的名册。纸张被水泡得发胀,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行却被黑墨涂死。墨迹渗过纸背,像一块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第一件证物。”陆沉把名册摊在尸体面前,“你曾经被记录过。”
尸体没有动。
“记录可以造假。”它说。
“那就找不能造假的。”
陆沉刚要翻页,老周突然扑过来抢名册。他的动作太急,撞开木柜,一枚铜制军牌滚到地上。
军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陆”字,背面有三道刀痕。陆沉捡起它时,胸口像被谁用指节敲了一下。
“这是谁的?”
“捡到的。”
“你教过我的规矩是不问来处。”陆沉看着他,“但规矩没有说不能在有人被抹掉时问一次。”
老周闭上眼:“陆归山。十年前的守城副统领。”
尸体的空脸裂了一道细缝。
陆沉把军牌放进它掌心。青火沿着三道刀痕爬起,墙面随即浮出一段旧影:暴雨冲垮城墙,年轻的陆归山站在缺口前,身后是三百名来不及撤退的士兵。
“退到第二道门!”他回头吼,“我没倒之前,谁也不许回头!”
士兵们活了下来。
陆归山没有回来。
老周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我记得……我明明记得他把我推下城墙……”
“你记得。”陆沉说,“只是有人让你觉得那段记忆不该存在。”
第二声钟响起。
库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十二名白甲监察使走进雨幕,胸口都绣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领头者看了一眼尸体:“根据青梧户籍律,此处没有陆归山。”
“户籍没有,不代表他没活过。”
“你在质疑天律?”
“我在质疑你们把人从名册上抹掉之后,还要求所有人一起装作没见过他。”
金色法纸从监察使袖中飞出,纸上的眼睛盯住陆沉。他的手指开始发冷,连自己的名字都像要从舌根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