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院长,人到了。”
黑西装的年轻人拉开车门。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米白色低跟皮鞋,鞋跟沾了泥,踩进院门口的泥地时陷下去小半个鞋跟。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径直迈了进来。
人比车里那道侧影看着更瘦。个子不矮,站在院里,比柳小蛮高出小半个头。白大褂下摆垂到小腿,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挺括的浅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皮下一根根数得清。她的皮肤薄,冷白,晒不黑,一晒就泛红——太阳穴那片现在就是淡红的。
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一根都没乱。眉是柳叶眉,眉峰生在外侧三分之二处,眉尾淡得几乎要断。眼睛细长,内双,眼白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血丝,不笑的时候眼尾往下垂,看着就冷。嘴唇薄,不上口红,抿起来成一条线。
“院长,这路……”司机在后头喊。
“在这儿等。”
她站稳,先抬手扶了扶那个本就纹丝不动的发髻——扶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也知道没什么可扶的。她抬眼扫过这院子。泥地、草垛、门槛上还搭着的白布,墙根戳着几把没洗的锄头。
“林医生。”她伸出手,“苏晚晴,县医院。”
林北跟她握了握。她的手很凉,指尖细长,虎口没有茧,是一双没握过锄头的手。指腹上只有一处薄薄的红印,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
“我爷爷的卫生室,不接外诊。”林北说,“你们医院的事,我帮不上。”
“我母亲病了。”苏晚晴没松手,眼睛直直钉在他脸上,“病了三年的怪病。清醒的时候跟好人一样,发作起来就认不得人,夜里自己爬起来,对着镜子梳头,天亮了又什么都不记得。”
“镜子?”
“对,镜子。”苏晚晴说,“家里所有的镜子,我都收起来了。她犯起病来,能翻出来。”
“看过多少大夫?”
“省城、京城,专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说,“药吃了一箱又一箱,人一年比一年瘦。”
“他们怎么说?”
“精神分裂。癔症。更年期。”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一个沾边。”
她顿了一下。
“上个月初八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头,把头发梳了整整一个钟头。梳完,她冲镜子笑了一下。”
苏晚晴停住。
“笑不是她的。”
林北的目光从她眼下那颗痣,移到她的眉心。
神农瞳睁开。
他看见的不光是这张脸。苏晚晴的气色里藏着一道很淡的阴影,从耳后往太阳穴走,像根细线。线不深,可拖了三年,把人那点气血都磨薄了。眼皮底下那圈青,不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是熬了三年攒下的。
“你母亲的病,是寅时发作。”林北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鸡叫之前,自己会醒过来,对吧?”
苏晚晴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中医上讲,心藏神。”林北说,“她夜里起来梳头、认不得人、天亮又不记得,是神志浮出去收不回来。这个症候,中医叫神不守舍。西医给这个起的名字,叫睡眠行为障碍,俗话就是梦游。”
“梦游……”
“梦游是症,不是根。”林北说,“根在三年前。”
“三年前她大病过一场。”苏晚晴的声音低下去,“烧到四十度,抢救了三天。”
“神志就是那时候惊散的,一直没归位。”林北说,“药吃了三年,症状压住了,根没动。这两年,怕是连白天也犯糊涂了。”
“……全中。”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连我你也看出来了?”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这半年,天一亮就醒,醒了再睡不着,还老觉得心口发紧。”
苏晚晴张了张嘴。
这个病,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苏晚晴的肩膀往下塌了塌,撑着的那口气一下泄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低跟鞋跟陷进泥里,“咯吱”一响,离林北只剩两步。
“林医生。”她的声音还是清冷,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多少钱,我都出。只要你能救我妈。”
“明天把人带来。”林北说,“治不治得好,诊完才知道。”
“好,明天一早。”她答得干脆,声音却哑了一截。
堂屋门口,柳小蛮抱着胳膊,下巴扬得老高。高马尾还翘着,跑乱的碎发黏在鬓角,凉拖一只踩着地,一只半挂在脚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