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什么,我记不住。”
“你厂里的人,你记不住姓?”
“我厂里有四百多号人。”
“那你记得住侯经理吗?”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柱笑了。
“你见过他了。”
“见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常年下地。”
赵德柱这回真笑出了声。
“他不会下地。”他说,“他连锄头怎么拿都不知道。”
“那你今天想说什么?”
赵德柱把筷子放下。
“我想在你们村建一个药材基地。”
林北没说话。
“修路,二十万我出。”
“小学边上那个幼儿班,我出。”
“再建一座冷库,我出。”
“地还是村里的。药我全收,价比县里高两成。”
林北等了等。
“没有独家?”
“没有独家。”
“为什么?”
赵德柱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眼底没动。
“因为独家招人恨。”他说。
“不止这个。”林北说,“独家只签一年,明年你还得来一趟。挂上名分,我这一辈子都在你这张纸上。”
“你想得比我远。”赵德柱说。
“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
“哪一句?”
“别在人家的纸上签字。”
赵德柱把茶杯转了半圈。
“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要什么?”
赵德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要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基地立项的时候,要挂一个技术负责人。”他说,“我想挂你。”
包间里静了一下。江上有一条船拉了汽笛。
“我不挂。”
“为什么?”
“你缺一个名分。”林北说,“你要我的名,是因为我的名你买不到。”
“你说得对。”赵德柱说,“我就是买不到,才来求你。”
“那你求错人了。”
“没求错。”赵德柱把茶杯放下,放得很轻,“林大夫,我打听过你。”
“打听什么?”
“打听你给人看病收多少钱。”
他伸出三根指头。
“谷老八那一回,你一分没收。”
“惠民堂那个女病人,你一个月收两百,还让她先欠着。”
“你们村卫生室的号七点放,你一天看十一个。”
他把手收回去。
“你这种人,我见过。”
“见过几个?”
“一个。”赵德柱说,“三十年前见过一个。”
林北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个?”
“你爷爷。”
包间里又静了。
赵德柱站起来,走到窗边。江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桌布掀起一个角。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学徒。”他说,“我跟着我师父,来过一趟桃源村。”
林北没说话。
“那趟我进了屋,没坐,站在门边上。”赵德柱说,“我师父坐的。”
“你师父姓什么?”
赵德柱转过身。
“这个先不说。”他说,“我今天只说一句: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什么话?”
“他说,这东西我给了别人,也不给你。”
林北站在那儿没动。
这一句,他在王伯家的煤油灯下听过一遍。
“你还记得什么?”
赵德柱把杯里的茶喝完了。
“我记得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屋里。”他说,“看那只箱子搁在哪儿。”
林北站在原地。
“林大夫。”
“嗯。”
“我那年二十岁。”赵德柱说,“站在他们家门口那两个钟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将来我要是有了钱,我要买什么。”
“你要买什么?”
“我要买一只箱子。”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赵德柱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一点半了。”他说,“我下午还有个会。”
赵德柱回到桌边,把椅子推回去。
“菜你没吃,我不劝。”他说,“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下个月十五,我让人去村里开会。”
“去做什么?”
“开会。”他说,“跟全村一百多户,一家一家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桌没动过的菜。
“林大夫,你拦得住我一个人。”他说,“你拦不住一百多户。”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