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有人。”王德福说。
老人是清早来的,鞋上沾着露水。
“两个人。背着一个铁家伙。”
“什么家伙。”
“铁筒子。”老人说,“看着不轻。”
“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人家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呢。”
老人说完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说。
林北到坡上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站定了。
一个年纪大的戴草帽,手上的茧子长在指根。一个年轻的拿个本子手腕上有块表。
两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褂子。褂子是新洗的,领口是白的。裤脚都扎着。
“你们找谁。”
“不找谁。”年轻的把一张介绍信递过来,“取土。”
信是真的。红章、日期和名头一样不缺。
“县里的项目测土配方。一块地五个点取完就走。规程上就这么写的。”
他说话是本地口音。是县城里的本地口音。
年纪大的那个蹲下去把铁家伙拧开。半人高,拧开以后露出一截钻头。
钻头是新的,油还没擦净。
铁家伙的杆上有刻字。刻的是厂名,厂名底下有编号。
“这坡上的人呢。就你一个?”他往四下里看了看。
“村里人都在地里。”林北说。
“哦。”他往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个人开始取土。袋子是白布袋,扎口用化纤绳。取一袋往袋口塞一张字条。
铁家伙钻下去声音不大。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土芯。
土芯是整的,被一节一节摆在塑料布上。
字条上写的是号码。头一袋是一,第二袋是二。
王德福在坡口站着没动。
“上头的项目。我昨晚打电话问过镇里。”
“镇里怎么说。”
“镇里说有这回事。全县都测,样品还要送省里。”
“镇里谁接的电话。”
“值班的。他说这项目是真的。”
“他怎么知道是真的。”
“他说上个月刚来过一个文。”
“文上写的什么。”
“值班的认不全。他念了半截。”
林北背着手,在坡上站了半个钟头。
取土的活跟种地一样按部就班。
有一样不对。
年轻人每装一袋都先捏一撮土两只手捻一捻,对着光看。
不像取土。
像挑东西。
他见过挑东西的人。粮站验粮的和药铺挑参的,手都是这个样子。
取到第五袋的时候他又看出了不对。
测土的规矩是一块地转着圈取五个点。东一个西一个,中间一个。
这两个人不转圈。
他们顺着坡道走。一个点一个点都落在弯道那一段。
五袋里头三袋出在那十几步里。
剩下的两袋一袋在坡上,一袋在坡口。
为什么隔得那么远?
他把五个点在脑子里连了连。
连出来的线从弯道的这头到弯道的那头。
线贴着路边走,离那块石头一直隔着二十来步。
石头在弯的外侧,路在弯的里侧。
他就站在弯上把它重新量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步,他心里有数。那块石头的位置,他心里没数。
量这条坡的人上一回是他自己。
歇晌的时候两个人吃自己带的饼,饼是烙的,硬。水是军绿色的壶。
年轻的那个一边吃一边问。
“这块坡的地是谁家的。”
“村里的。”林北说。
“村里的地算谁的。”
“算大伙的。”
年轻人把这两句也记了。
“你们这土取回去怎么弄。”
“烘干,过筛,化验。”年轻人说。
“化验什么。”
“氮磷钾有机质。”他说,“还有几样说了你也不懂。”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冲人的那种笑。
氮磷钾他懂。地力三要素爷爷讲过。有机质他也懂。
不熟的是那句还有几样。
“这坡是哪一年修的。”他又问。
“三十多年了。”
“修的哪一段动过石头。”
林北没接这句。
“动过石头是什么意思。”
“就是修路的时候挪没挪过石头。”
“看路就知道。”林北说,“路是直的。石头是让路绕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说是。
蹲着的那个老的直起腰看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把本子合上不问了。
本子皮上印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