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的威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退潮处留下暗涌。
裴骁渊眼中的猩红一点点沉淀,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混沌之下浮出深不见底的暗礁。
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尊主特有的、近乎慵懒的压迫感。
……陛下。
殿窗无声洞开,一道黑影翻入,单膝跪地时带起的风压让烛火剧烈摇晃。
潇峥一身暗卫劲装,面罩下的嗓音紧绷如弦:属下罪该万死。
我派你出去的。裴骁渊头也不回,目光锁在殿角那人身上,与你无关。
潇峥抬眼,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
殿柱旁靠着一个人。
玄色夜行衣,面罩扯落,露出下颌至鼻尖的线条,苍白如雪。
那人手里还攥着一柄软剑,剑尖抵着金砖,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最要命的是那股信香,极淡,极清,像雪后初绽的梅,在尊主狂暴过后的殿中,显得格外……诱人。
潇峥瞬间明白了殿内狼藉的缘由,也明白了主子为何让他免罪。
今夜若非此人,龙榻上怕是早已换了光景。
裴骁渊一步步走近。
墨凌昭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眼。
视线模糊成一片水雾,只能辨出一个修长的轮廓朝他走来,龙涎香的余韵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那人的靠近越收越紧。
别……过来……
裴骁渊脚步微顿。
他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人,夜行衣勾勒出纤细紧绷的腰线,握剑的指节苍白而修长,分明是坤泽的体态,却偏生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凌厉。
更诡异的是他的信香,冷梅香,顶级坤泽独有的清雅,此刻却像一根羽毛,搔刮着他刚刚平息的躁动。
裴骁渊是尊主。
万中无一的尊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属性意味着什么,他的信香能压制所有A、B、O,他的标记能终身烙印任何人。
但同样,他的标记也是致命的。乾元尚能勉强承受,坤泽……
坤泽会被弄死。
在标记过程中因无法承受尊主级别的信息素冲击,经脉断裂,信香溃散,最终香消玉殒。
可此刻,眼前这个坤泽的冷梅香,引着他体内刚被药物压下的躁动重新抬头。
裴骁渊眸色骤暗。
他停在距墨凌昭三步之遥的地方,不再靠近。
那股冷梅香却像长了钩子,勾得他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紧。
……你是谁?
墨凌昭靠着殿柱,冷汗浸透了夜行衣的后背。
他听见裴骁渊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危险。
墨凌昭哑着嗓子,陛下……能不能……退开些……
再靠近一步,他真的要死在这里。
被这股尊主的气息活活逼死。
裴骁渊却未动。
他盯着墨凌昭那双眼,眼尾微挑,本该是凌厉的弧度,此刻却因痛苦而泛着水光。
那里面没有臣服,没有恐惧,只有清明。
有趣。
也……危险。
裴骁渊忽然意识到,这个坤泽的级别,恐怕比他见过的任何坤泽都要高。
高到能在他的宸息压制下保持清醒,高到他的冷梅香能引动尊主的躁动。
这样的坤泽,若是被标记……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个念头碾碎。
潇峥。
属下在。
处理干净。裴骁渊转身,龙涎香的威压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收敛,像巨兽收回了爪牙,地上的人,该杀的杀,该审的审。
他顿了顿,背对着墨凌昭,嗓音低下去:……还有,给他找个地方安置。别让人发现。
墨凌昭听着脚步声远去,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软剑当啷落地,他顺着殿柱滑坐在金砖上,大口喘息,冷梅香终于肆无忌惮地逸散出来,在空旷的殿中弥漫成一片孤清的雪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抖。
窗外,月色如霜。
裴骁渊处理完殿中残局,已是三更天。
龙榻上的锦被换了新的,熏了淡淡的龙涎香,掩去所有狼狈的痕迹。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裴骁渊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央,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股冷梅香。
清冽的,孤高的,像雪后初绽的梅,在尊主狂暴的威压下竟未曾折腰。
他闭上眼,那缕香气仿佛还萦绕在殿角,勾着他心底某处从未被触动过的弦。
……安置在何处?
潇峥从梁上现身,单膝落地:回陛下,偏殿暖阁。属下按您的吩咐,避开了所有巡防。
裴骁渊睁开眼,眸色在烛火中晦暗不明。
他本该就此歇下。
药性虽解,余波仍在,尊主的精力耗损远比常人更甚。
可那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停在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门内很安静。
他抬手,指尖触到门扉,竟罕见地顿了顿。
帝王行事从无迟疑,此刻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最终仍是推开了。
暖阁内炭火微红,一盏琉璃灯搁在案上,光线昏黄如琥珀。
裴骁渊的视线越过屏风,落在那张贵妃榻上。
然后,呼吸微滞。
墨凌昭睡着了。
玄色夜行衣已换去,此刻着一身月白宽袍,衣料松垮地堆叠在榻上,像流泻的月光。
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榻边、垂落地面,发尾微微卷曲,在灯火中泛着鸦羽般的光泽。
他侧躺着,脸陷在软枕里,只露出小半张轮廓。
裴骁渊绕过屏风,脚步放得极轻,他在榻边站定,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这个人。
不是脂粉堆出来的艳丽,不是矫揉造作的风情。
是浑然天成的美。
裴骁渊微微俯身,龙涎香不自觉地漏出一丝,又猛地被他敛回。
他看着墨凌昭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榻边的锦褥。
冷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