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墨凌昭的人将那只狸花猫送进了宫。
是个从冽焚军退下来的老兵,瘸了一条腿。
他拎着个竹编笼子,单膝跪在暖阁外:公爷让小的给陛下送个伴儿来。
裴骁渊搁下朱笔,目光落在那笼子上。
笼中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比寻常狸花猫大上一圈,毛色斑驳,褐黄底子上缀着深黑的斑点,耳尖两簇黑毛支棱着,像两簇小小的犄角。
它正用琥珀色的圆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见裴骁渊靠近,忽然龇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那牙口,绝不是家猫该有的。
裴骁渊眉梢微动。
他蹲下身,玄色常服的袍角铺散在金砖上,与笼中那团毛球隔栏对视。
那小东西起初还龇牙咧嘴,慢慢收了凶相,耳尖的黑毛抖了抖。
……公爷说,老兵垂着头,嗓音里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猫儿极乖,会蹭人手,也会抓老鼠,让陛下好生养着。
裴骁渊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从笼栏缝隙探进去。
那小东西先是往后一缩,鼻尖嗅了嗅,竟主动凑上来,粉舌在他指尖舔了一下,粗糙的。
不是猫舌。
是猞猁。
裴骁渊收回手,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他看着笼中那团正试图用爪子勾他袖角的毛球,眸中漾开一层近乎温柔的波光。
墨凌昭啊墨凌昭……
他喃喃,指尖点了点那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尖。
你捡的这是狸花猫?
那小东西被他戳得打了个喷嚏,耳尖的黑毛抖得更厉害了。
温热的,带着奶腥气的触感,像一团刚出炉的、会动的绒球。
裴骁渊将它从笼中捞出来,托在臂弯里。
比想象中沉,骨架也远比家猫结实,掌垫厚实粗糙,是常年在岩石上磨出来的。
它在他臂弯里挣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尾巴环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瞳半眯着,发出拖拉机般的呼噜声。
太早离开母亲了。
裴骁渊轻轻挠着它下颌,看着那两簇标志性的耳尖黑毛,心中好笑。
猞猁本是野性难驯的猛兽,这只却亲人得不像话,定是墨凌昭在边关捡到的幼崽,尚未学会惧怕人类,便被他当猫儿养了这些时日。
那人说会蹭人手,倒是真的;说会抓老鼠。
裴骁渊看着臂弯里这团毛球,想起猞猁捕猎时的凶悍,唇角微微上扬。
怕是连狼都敢抓。
陛下,一旁的老兵迟疑着开口,这……要换只真猫来么?
不必。
裴骁渊起身,玄色袍角扫过笼架。
他将那团毛茸茸搁在肩头,小东西自己寻了个平衡,爪钩勾住他衣领,琥珀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殿中一切,像极了一只缩小版的、耀武扬威的兽王。
就它吧。
龙涎香的气息缓缓流淌,那小东西却不怕,反而在他颈侧蹭了蹭,鼻尖抵着他跳动的脉搏,发出满足的呼噜。
裴骁渊抬手,挠了挠它耳尖的黑毛。
跟你主子一样,他低低出声。
实则什么?
他没说完。
窗外,一只玄色的鸟掠过宫墙,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他望着那个方向,臂弯里的小猞猁也望着那个方向,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渐沉的暮色。
他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小猞猁不满地了一声,爪钩勾紧了他的衣领。
墨凌昭率三千轻骑日夜兼程,第十日黄昏抵达落鹰峡外。
玄戎国的狼头旗在峡谷上方猎猎作响,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秃鹫。
墨凌昭在马上勒缰,玄色披风沾满塞外的风霜。
他抬手,身后铁骑无声散入两侧的乱石与枯林。
公爷,副将压低嗓音,探清楚了,玄戎主力困在峡口,镇辰军残部缩在峡谷深处的鹰嘴崖,粮草断绝三日。
墨凌昭颔首。
传令,
一炷香后,火攻峡口,趁乱突进。目标不是杀敌,是接人出来。
一炷香后,落鹰峡口腾起冲天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