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昭转身欲下楼,脚步在楼梯口骤然一顿。
回廊尽头的窗棂无声洞开,朔风卷着雪沫子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柱后、窗缝中渗出,将整条回廊堵得严严实实。
风雨楼的人。
风雨楼,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专接暗杀要职,从无失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伤未愈,命枢受损,此刻动用内力便是自寻死路。
墨将军,为首的杀手开口,有人买你的命。
话音未落,一道墨蓝身影已挡在他身前。
顾屿枫不知何时掠至,他背对着墨凌昭,肩宽背阔。
风雨楼,他低笑,胆子不小。
杀手首领未答,只一挥手,数道黑影同时扑上。
顾屿枫是个狠人。
他未用兵刃,徒手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拳风带起凌厉的弧,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杀手关节最脆弱处,骨裂声与闷哼声交织。
墨凌昭倚墙而立,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
三个杀手已倒地,捂着断腕或折膝哀嚎。
余下四人虽仍在缠斗,却明显力不从心,招式间破绽百出。
是个人都看出来情况不对。
打不过。
可那首领却像疯了般,厉声喝道:上!给我杀!
四人迟疑,攻势微滞。
其中一人肩头已挨了顾屿枫一掌,踉跄倒退。
首领,撤——
谁敢退!
首领拔刀,刀锋未指向顾屿枫,而是抵上了那伤者的咽喉:风雨楼的规矩,任务不成,提头来见!给我上!
四人面色骤变,不敢再退。
墨凌昭倚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首领眼底近乎疯狂的偏执,看着四人眼中压抑的愤恨与恐惧。
内部不和。
而且,积怨已深。
看着他们撤退,他悄然挪动脚步,借着顾屿枫与杀手缠斗的间隙,从回廊另一侧的窗缝中滑出,落在酒楼后的暗巷中。
暗巷里,风雪更急。
墨凌昭贴着墙根,听见墙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他纵身一跃,无声落在屋顶的积雪上,俯身望去。
几道黑影从酒楼后门撤出,正是方才那几名杀手。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瘦削,面巾已扯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墨魂!另一道身影从后追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男子,面巾未摘,谁让你退的?!
墨魂转身,嗓音沙哑:这次明显打不过。要么撤,要么另想办法,不可能硬抗。难道兄弟们的命都不是命?
首领冷笑,一把揪住墨魂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不过是几条走狗,还惜命?看我回去禀明主上,你们几个——等死吧!
墨魂攥着拳,指节泛白。
首领松开他,转身欲走,嘴里仍在骂骂咧咧:废物!都是废物!楼主养你们何用。
寒光一闪。
墨魂的刀无声出鞘,从首领后颈刺入,刀尖从前喉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首领瞪着眼,抽搐两下,便软软倒地。
周围几个年轻人浑身一僵,刀剑齐出。
墨魂哥……
闭嘴!墨魂低喝,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杀了首领。
回去便是叛楼之罪,诛连九族。
精彩。
一道清越的嗓音从屋顶传来。
众人骇然抬头,刀剑齐指。
墨凌昭从屋顶平稳落地,他站直身体,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
风雨楼,他淡淡道,接了谁的单,来杀我?
无人应答。
墨凌昭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温热的尸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来你们出问题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墨魂脸上:这次任务失败,回去要遭罚吧?
墨魂握紧刀柄,刀刃上的血尚未干涸:将军倒是轻松,如今送上门来,是要给我们机会吗?
我既敢来,墨凌昭上前半步,便是有把握。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杀人,是怕死,怕这无休止的、买命的日子。
看你们的样子,他淡淡道,也不是很愿意在风雨楼卖命。
几个年纪小的被说中了心事,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墨凌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微深。
将军猜对了又怎样?墨魂冷笑,刀尖指向墨凌昭,你不会是可怜我们吧?
做笔交易,怎么样?
墨凌昭未退,反而又近一步。
我想办法帮你们逃脱风雨楼。目光直直钉入墨魂眼底,你,做我一年暗卫。
墨魂一怔,随即嗤笑:我们凭什么信你?
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墨凌昭淡淡道,让人心头发紧的笃定,能不能把握住,看你们。在里面是死,放手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墨魂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把染血的刀,看着周围几个兄弟或希冀或恐惧的眼。
他们都知道,这次回去,等待他们的是酷刑,是连坐,是风雨楼暗无天日的地牢。
……给我一刻钟。
墨凌昭颔首,退后半步,倚在墙边。
墨魂将几人叫到暗巷深处,低声商议。
风雪灌入巷口,将他们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墨凌昭只看见那几个年轻人或点头或摇头,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墨魂身上。
墨魂转身,大步走回,刀已归鞘。
将军有什么办法?
墨凌昭直起身,他前世是杀手,对风雨楼的脉络虽不熟悉,却深谙杀手组织的运作之道,权力、利益、猜忌,是撬动一切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