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善道:“你能管他的罪,却能叫他领诏么?”
“他是我兄弟。”
“正因是你兄弟,本官才问你敢不敢担。”陈宗善把诏书又送进一寸,“一百单八人,连同刀马钱粮,一个不少。寨栅尽拆,听候朝廷发落。你敢说他们都会听你的么?”
宋江没有后退。他伸手托住诏书下沿,却没有从陈宗善手中接过。
堂下的声音渐渐分开。有人怕使团翻脸,催着先把话应下;有人低声骂诏书刻薄;还有人只看宋江,等他像往常一样替全寨拿主意。后排有人问寨子拆了以后住到哪里,话刚出口便被身边人拽住。另有几人只盯着诏匣,不肯接旁人的话。
吴用手里的羽扇停在胸前,没有开口。卢俊义立在堂侧,也只望着宋江。
陈宗善道:“你若作不得主,本官便叫他们一个个来答。”
“不可。”宋江答得极快。
“为何不可?”
“太尉奉诏进山招安梁山,何苦在堂上逐个逼问?今日若叫众兄弟争起来,太尉带什么下山?”
“本官带一句实话下山。”
“太尉只管问宋江。”宋江道,“众兄弟今日受了辱,气还未平。强逼他们当堂应下,回头若有人反悔,岂不更欺朝廷?”
陈宗善把诏书往前一送:“正因如此,才要你这个寨主来答。”
陈宗善松开一只手,诏书的分量全压在宋江掌上。宋江托着它,低头看见纸尾那句“天兵一到,老幼不留”,手掌没有再往上抬。
张干办提着笔,笔尖停在纸上,只等宋江这一句。堂下有武松一句“不领”,近处几个人还盯着他的刀,梁上的李逵仍在喘着粗气。宋江托住纸沿,没有放手,也没有点头。
堂下又有人喊“哥哥”,也有人把脸转开。李逵在梁上挪动身子,木头吱呀一响,这回没人抬头骂他。
宋江把诏书送回陈宗善手中,随即退后一步,整衣行礼。
“宋江求招安不假。今日堂上的罪,我这寨主也担。”
他直起身,看着陈宗善。
“可众兄弟的刀马钱粮还未一一应下。太尉叫我此刻便说全都肯交,宋江不敢说这句假话。”
武松抬眼看向宋江,没有出声。
陈宗善接稳诏书,脸上看不出怒喜。他等了片刻,向张干办道:“把宋头领这句话记清楚。”
张干办提笔写了两行,边写边念:“宋江自称愿受招安,然梁山众心未齐,军器钱粮,未敢保其尽纳。”
宋江跨前一步:“我说的是未曾商定,并非众心不齐。”
陈宗善把诏书收入匣中,扣上匣盖。
“你在山上如何说,是你的事。”
他按住诏匣,抬眼看向宋江。
“本官回东京如何奏,是本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