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跟着舜帝的巡行队伍到了冀州。这里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远处的山峦像浸在灰水里,连田垄都被泥沙覆盖。孩子们光着脚在泥里捡螺蛳,老妇们用破布裹着陶瓮去河边——河水浑浊得像搅浑的泥浆,根本打不上清水。
“这雨下了整月没停。”一个扛着耒耜的老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年淹了半亩地,今年连房梁都泡酥了。听说帝尧派了鲧来治水,可那老头……唉,总在岸边堆土坝,雨一大就塌。”
老K心头一紧。他记得《史记》里“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的记载,却不想亲眼见着这被洪水啃噬的土地。远处传来号角声,巡行队伍停下——前方是鲧的治水工地。
一、鲧的“堵”与崩塌
鲧的营地扎在黄河支流的拐弯处。老K跟着舜帝走近时,只见几丈高的土坝像道伤疤横在河道上,坝体裂开蛛网似的缝隙,工人们正用草泥填补。几个赤膊的汉子抬着木夯,喊着号子砸实泥土,可刚夯完的部分,雨水一冲又簌簌往下掉。
“帝君!帝君来了!”监工的小吏慌忙跑过来,鞋底沾着半块淤泥,“鲧大人正往坝上浇息壤呢!”
“息壤?”老K问随行的文官。
“尧帝赐的神土,能随水涨而长。”文官压低声音,“可鲧大人总嫌神土不够,偷偷挖了民间坟头的土来填——前日孟山的百姓跪在辕门外哭,说祖坟被挖了。”
话音未落,土坝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老K踮脚望去,只见坝顶的草泥层突然塌陷,几个工人随着泥土滚进洪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快救人!”舜帝大步冲过去,老K紧随其后。洪水卷着断木和碎石冲过来,工人们用长竿勾住落水者的腰,岸上的人拽着绳子拉。等把人拖上岸,一个年轻的后生已经没了气,胸口插着半截木桩。
人群里挤进来个灰衣男子,头发花白,额角有道深深的疤痕。他跪在尸体旁,颤抖着摸了摸死者的脸:“阿木……是我对不起你。”
“这是鲧大人。”文官小声道,“他儿子阿木前日坠坝,他还在坝上督工。”
老K望着鲧——他跪在泥里,身上的麻袍沾满泥浆,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反复念叨:“再加三层土……再加三层……”
“鲧!”舜帝的声音沉痛,“你治水三年,水势反涨。昨日孟山百姓状告你私挖祖坟,今日又折了人命……”
鲧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帝君!臣以为堵水可行!当年共工氏治水,就是用土坝……”
“共工氏治水,最终天柱折,地维绝!”舜帝打断他,“你可知,这黄河水势比当年凶十倍?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鲧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绝望:“那臣该如何?等洪水淹没所有城郭,让百姓都变成鱼鳖?”
“疏。”舜帝一字一顿,“疏浚河道,引水入海。”
鲧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了骨头。他望着浑浊的河水,喃喃道:“疏……谈何容易?河道千回百转,泥沙淤积,如何疏得通?”
“禹能。”舜帝望着远处——那里有个年轻的身影正踩着泥泞的田埂走来,腰间系着草绳,肩上扛着测量用的“准绳”和“规矩”。
老K顺着舜帝的目光望去,心头一震。那青年不过三十岁年纪,眉目如刻,鼻梁高挺,虽穿着粗麻短褐,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捧着装满贝壳、石子的竹篓——那是他测量水位用的“水平仪”。
“那是臣的儿子,禹。”鲧望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总说要‘因势导水’,我看是异想天开……”
二、禹的“疏”与决绝
禹走到父亲面前,跪下行礼:“父亲,儿子测了这月的水位。上游来水比上月多了三成,若再堵,下游必溃。”
鲧别过脸:“你懂什么?我治了三年,你倒来教训我?”
“儿子不敢。”禹起身,指向远处的山梁,“您看那座山,河道卡在峡谷里,水势受阻才会泛滥。若在上游开凿三条支流,把水引向平原……”
“开凿?”鲧冷笑,“用石斧挖山?你当这是挖野菜?”
“用火烧。”禹从怀里掏出块烧过的陶片,“我在历山见百姓烧陶,土坯遇火变硬。若在山体上凿槽,再用火烧,岩石会崩裂,比石斧快十倍。”
舜帝抚掌大笑:“好!这便是‘火攻’之法!”
鲧盯着儿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老K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袖下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显然已病入膏肓。
“陛下,”鲧转向舜帝,声音轻得像叹息,“禹……比我强。只是……”他望着禹腰间的草绳——那是用他亡妻的头发编的,“只是他总记挂着那片被淹的祖坟,总说要‘让百姓有地方埋亲人’……”
当日夜里,老K跟着禹去了他的营地。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晾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石桌上摆着半块冷饼,还有个小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野菊,是禹的妻子涂山氏清晨采的。
“这是我妻子。”禹掀开门帘,让老K进去,“她原是涂山部落的公主,听说我治水,带着族人来帮忙。”
涂山氏从灶间端来一碗热粥:“客人是帝君的朋友吧?快喝口热乎的。”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泥点——显然也跟着下地干活了。
老K接过粥,看见墙上挂着幅草图:蜿蜒的河道,标注着“龙门”“砥柱”“孟门”等地名。图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导河积石,至于龙门……”
“这是我画的治水路线。”禹指着图,“从积石山开始,凿开龙门峡谷,引黄河水东流入海。要开山、挖渠、筑堤,需耗时十三年。”
“十三年?”涂山氏插话,“阿禹,你忘了阿父治了三年,水势更凶?万一……”
“万一不成,我便以死谢罪。”禹打断她,目光坚定,“可若成功了,天下百姓就能安心种地,不用再逃洪水。”
深夜,老K躺在草席上,听见窗外有动静。他掀开帘子,见禹正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