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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吊桥遗梦

“娘……?”他的喉咙发紧,挤出一个多年未说的字眼。

女人轻笑一声,走上小桥。阳光终于照清了她的脸——圆润的脸颊,眼角细小的笑纹,左眉上那道被柴刀划出的浅疤。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严丝合缝。她伸手轻抚晏昼的脸颊,掌心温暖干燥,带着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

“傻孩子,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她笑着摇头,从篮子里拿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蜂蜜面包,“尝尝,刚烤好的。”

面包的香气钻入鼻腔,勾起最深处的童年记忆。铁雨焚城前的最后一个清晨,母亲也是这样,将刚出炉的面包塞进他的小布包里,嘱咐他去林子里采药时别饿着。那天傍晚,他背着满筐草药回来时,看到的只有燃烧的废墟和母亲半埋在瓦砾下的、焦黑的手。

“你不该在这里……”晏昼后退一步,石化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青冥在拼命拉回他的神志,“你已经……”

“已经什么?”母亲歪着头,笑容依旧温柔。她放下浆果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锈蚀的机械怀表,表盘裂开,齿轮暴露在外,却仍在咔哒走动。“你看,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娘给你修好了。”

晏昼盯着那半块怀表,记忆的碎片如利刃刺入脑海。这不是他的玩具!这是天工府的东西!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天工府机械师——离家那晚,腰间就别着这块完整的怀表。后来母亲将它砸成两半,一半扔进熔炉,另一半……

“你不是她!”晏昼猛地后退,朽烂的桥板在脚下碎裂。幻象如玻璃般龟裂,母亲的面容扭曲变形,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幅度,露出后面不属于人类的、层层叠叠的尖牙。

“为什么不肯接受慈父的恩赐?!”幻象发出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人声的叠加,震得桥面剧烈摇晃,“加入我们!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峡谷的寒风再次呼啸而来,吹散了最后的幻象碎片。晏昼发现自己跪在千疮百孔的吊桥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桥外,下方是翻涌的浓雾。而桥的另一端,那三个“窃语者”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脸上的皮肤正在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菌丝构成的真实面目。

“晏昼!跳过来!”云岫的喊声从对岸传来。她站在悬崖边缘,双手结印,身后的岱岳石灵正散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芒。

没有思考的时间。晏昼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与此同时,云岫的法印完成,一道石刺从岩壁暴长而出,精准地斩断了吊桥的主索!

腐朽的桥梁在身后解体,三个“窃语者”随着断裂的木板坠入浓雾,发出的却不是人类的尖叫,而是一种类似菌丝摩擦的沙沙声。晏昼重重摔在对岸的岩石上,翻滚几圈才停下,全身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绷带。

“幻象……我看到了……”他喘息着,试图解释刚才的遭遇。

“断魂峡的雾会挖出你最深的记忆。”云岫扶他坐起,递来一个皮质水囊,“喝下去,能暂时压制言灵菌。”

水囊里的液体苦涩至极,像是浓缩的草药汁混合了金属粉末。晏昼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咽下几口,立刻感到一股凉意从胃部扩散到全身,那些在视野边缘蠕动的白丝暂时退却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人类信徒。”云岫望向峡谷对面,那里已经看不到追兵的踪迹,“是‘菌语者’,慈父教派的狂信徒。身体已经被言灵菌完全共生。”

“慈父……到底是什么?”晏昼嘶声问道,手中仍紧握着那个油纸包裹的“黑膏”。

云岫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晏昼的石化左臂上。“一个古老的、本应被封印的存在。它有很多名字:菌之主,万言母,织网者……现在它正在苏醒,而天工府和沧溟境的战争,无意中撕开了封印的一角。”

她站起身,指向峡谷另一侧隐约可见的、被红色雾气笼罩的山脉。“我们要去赤壤境的‘无相谷’,那里有能彻底清除你体内言灵菌的东西。但在那之前——”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你得先‘蜕皮’。”

晏昼低头看向怀中散发刺鼻气味的油纸包,那个齿轮眼球的商贩诡异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蜕皮。生不如死的蜕皮。

远处,赤壤方向的天际线上,一道血红色的闪电无声划过,照亮了蜿蜒如伤疤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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