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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百块

第二天一早,周亦安准时出现在临江支行。

临江支行不大,是个典型的银行基层小网点。行长叫孙国良,已经四十多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升不上去也调不走,于是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现金区一共三个柜员——周亦安、陆映菲、李伟超,加上一个现金区营业主管赵燕。

由于赵燕在现金区比另外三个柜员年龄都大,三个柜员于是经常叫她赵姐。

周亦安是三个人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三年前刚毕业的时候通过校园招聘进入到现在的这家银行。三年了,刚毕业的时候他22岁,现在他已经25岁了,可他还在柜员岗,这三年支行的脏活累活几乎全是他干,但每年的评优晋升永远没他的份。

陆映菲是本市姑娘,本市又是省会城市,她家里条件不错,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小资的优越感。她长得确实漂亮,五官精致,打扮也讲究,但那张嘴是真的刻薄。她觉得周亦安土,觉得他从农村出来的什么都跟不上趟,而且动不动就拿这个说事。

李伟超更不用说,人家有个好叔叔——李靖江,市分行风险部当部门经理,正儿八经的关系户。孙国良不敢得罪李伟超,平时对李伟超那是笑脸相迎,李伟超偷懒不办业务,孙国良假装没看见;李伟超上班抽烟一去就是半小时,孙国良还夸他“小伙子有眼色”。

反倒是干活最多的周亦安,经常被孙国良挑刺找毛病。窗口开慢了说,业务办错了说,连坐姿不对都要说。

周亦安自知没有背景,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责难他都忍了,这样的结果就是招致更多的欺凌和使唤,甚至李伟超叫他端茶倒水,陆映菲叫他出去帮买奶茶拿快递,他都一一应下。

逐渐地,支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懦弱怕事,甚至连保安都不拿他当回事,对他大呼小叫。

现在的职场就是这样,你越是表现得软弱可欺,同事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你,这就是人性。

今天李伟超休息,柜台上只有周亦安和陆映菲两个人。

晨会开完,各自上柜。

周亦安坐在工位上,手指机械地点着键盘,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电梯。黑暗中宋雅宁的呼吸,她仰起脸时嘴唇微张的样子,还有那个吻……

“周亦安!发什么呆呢?客户等着办业务呢!”

赵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亦安猛地回过神,赶紧继续办业务。一个客户取钱,他点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到原因,于是告诉自己想多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在办完业务后把钱递了出去。

办完这笔业务后,他又叫下一个客户,再下一个客户……

今天办业务的客户非常多,导致他不停地办业务,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但到了下午四点半,银行窗口停止对外营业,柜员开始扎账。

周亦安把计算好的数据输入电脑,系统却提示账实不符。

他请现金区主管赵姐进系统打出今天他这个柜台准确的人民币数字,核对之后发现差钱了,整整差了九百块。

他愣住了,心跳骤然加速。到底是哪里错了?他把办理的业务单据一张一张翻出来核对,把现金一沓一沓地重新点。

九百块,不是小数目,够他大半个月房租了。

“怎么了?”陆映菲那边已经扎完账了,正收拾东西准备交接,看见周亦安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

“差钱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嗯,九百。”周亦安额头冒汗,继续看单据查原因。

陆映菲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九百块?周亦安,你做了三年柜员了,还能办错业务差钱?”

“我也不想这样啊。”周亦安头都没抬,语气已经有点急了。

“那你倒是找出原因啊,”陆映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运钞车马上就到了,你别耽误大家下班啊。我可不想因为你一个人,在这儿干耗着。”

周亦安没理她,继续用验钞机核对有没有数错钱。

赵姐也走过来,帮着一起点钞票,找原因,但重新点钞后发现钞票没有数错,而办理的业务笔数太多了,一笔一笔对下来,根本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映菲在旁边站着,越等越不耐烦,声音也尖了起来:“周亦安,你到底弄好了没有啊?运钞车来了,我今晚还有事!你做柜三年了还这样,按理说是老柜员了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哼,就你这水平,还在银行办业务呢?”

周亦安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她:“陆映菲,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现在在找钱,你别在这儿添乱了行不行?”

“我添乱?”陆映菲冷笑一声,“是你添乱好不好?你知道今天是你跟我做柜,你差钱我也得跟着等。你家在农村没人教你,做事要负责任的吗?”

这话戳到周亦安的痛处了。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陆映菲,你说我可以,别说我家!”

“怎么,说你家怎么了?”陆映菲翻了个白眼,“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土里土气的,办个业务都能差钱,还不让人说了?”

“你…你…!”周亦安气得结结巴巴,但懦弱的性格让他一下子大脑蒙圈,没有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语言反击。

“行了行了!”赵姐赶紧拦住两人,拍了拍周亦安的肩膀,“小周,你先别急,慢慢找。菲菲,你也少说两句,小周也不容易,差钱了他比谁都着急。”

陆映菲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嘴上还是嘟囔了一句:“不容易就不该干这行。”

周亦安咬着牙,重新坐下来继续找原因。

这时候孙国良从办公室出来了,他看见运钞车已经到了门口好一会儿,等着交接钞票,但现金区却半天没人出来交钞,于是他走进现金区了解情况,发现周亦安还没扎完账,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赵姐赶紧解释:“孙行长,小周这边差了点钱,正在找。”

孙国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周亦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差多少?”

“九百。”周亦安声音很小。

“九百?”孙国良的音量拔高了,“周亦安,你干了三年柜员了,还能差钱?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周亦安低着头没吭声。

“找出来没有?”

“还……还没。”

“还没?”孙国良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运钞车在外面等着?接完我们支行的钞票人家还要去下一家网点,全行上下就等你一个人?你脸怎么这么大呢?”

周亦安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紧了桌上的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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