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正式担任营业主管的第三天,周亦安早早到了支行。
他换了工装——深蓝色的西服,白色衬衫,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印着“营业主管”四个字。站在厕所外面的镜子前看了看,他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衣服变了,是精气神变了。
进入现金区,坐到工位上,他打开电脑,调出前一天的现金库存报表。数字对得上,凭证齐全,没有什么异常。他在核对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报表归档。
这几天主管的活儿他已经摸熟了——核对现金、检查凭证、处理授权、监督柜员操作。活儿不难,但琐碎,需要细心和耐心。好在他做了三年柜员,整个现金区的业务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上手自然很快。
陆映菲和李伟超也陆续到了。
陆映菲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深蓝色工装,白色衬衫打底,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落。银行的制服就是这样,每个人的都一样,但陆映菲穿上就是比别人更好看一些——大概是她的脸长得好看的缘故。
她走进现金区的时候,周亦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周亦安低下头,假装在看报表。
自从昨天赵燕说了那句“你们两个在一起多般配”之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她一眼。以前他从来不在意她长什么样,大概是她对自己太凶了,可昨天仔细看了她一眼之后,感觉如果她不凶自己,其实确实蛮好看的。
陆映菲倒是表现得很正常,换了工装,坐到自己的柜台上,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工作。只是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挖苦周亦安,也没有叫他“周主管”带刺儿,而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李伟超也到了。他今天比昨天更沉默,换了工装就坐到柜台上,一句话没说,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周亦安没理他,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上午九点多,孙国良忽然走进了现金区。
“小周,你过来一下。”
周亦安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市分行风险部的李靖江李经理,今天要来我们支行做例行检查。”孙国良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微妙,“就是李伟超的叔叔。”
周亦安心里一动。
“他来检查什么?”
“说是检查网点的风险合规情况,但你也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孙国良叹了口气,“李伟超前几天打电话跟他叔叔说了营业主管的事,李靖江当时没说什么,今天忽然说要来检查,怕是来者不善。”
“我明白了。”周亦安点了点头。
“你注意点,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孙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现金区的工作要做到位,要让他挑不出毛病才行。”
“孙行长放心,我会注意的。”
周亦安回到现金区,把今天需要检查的凭证和报表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确认每一笔业务都有据可查,每一张凭证都完整无缺。他又检查了现金库存,核对了几遍数字,确认没有任何差错,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上午十点半,李靖江到了。
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领导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员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他的下属。
孙国良迎上去,满脸笑容道:“李经理,欢迎欢迎!好久不见了,您还是这么精神!”
“老孙,好久不见。”李靖江跟他握了握手,目光扫了一眼营业大厅,“你们支行最近业务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不错。”孙国良一边说一边引着他往里走,“要不我们先去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不急,先看看现金区。”李靖江说,“风险合规是大事,我得实地看看。”
孙国良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好好好,您请。”
他带着李靖江走进现金区。
周亦安正在工位上处理授权申请,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孙国良陪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知道这就是李靖江,李伟超的叔叔。
李靖江的目光在现金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伟超身上。
李伟超看见叔叔来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叔叔。”
李靖江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位是我们新上任的营业主管,周亦安。”孙国良介绍道。
周亦安站起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李经理您好,我是周亦安。”
李靖江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厚实,握力不小,像是在试探什么。周亦安没有退缩,稳稳地握了两秒,然后松开。
“年轻有为啊。”李靖江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意思。
“李经理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周亦安说。
李靖江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李伟超的柜台前,拿起桌上的业务单据翻了几下,又看了看系统里的办理业务记录,问了几句关于业务操作的问题。李伟超一一回答,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刻意表现。
接着,李靖江又走到陆映菲的柜台前,抽查了几笔业务,问了几个问题。陆映菲对答如流,业务熟练,操作规范,没什么可挑剔的。
李靖江又检查了现金库存、凭证保管、授权记录,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问。
周亦安站在旁边,心里紧张,但脸上很平静。他对自己准备的材料有信心,对这几天的现金区管理也有信心。
接下来到营业主管周亦安了,李靖江让他把营业主管的各种报表,综柜凭证全部拿过来一一核对,逐字查验,但是李靖江和他的那个女下属看了又看,翻了又翻,还真的找不到什么问题。
“把你的营业主管授权台账,吞没卡登记台账也拿来我看看。”李靖江道。
周亦安也游刃有余,他当主管以来,无论大事小事,都是认认真真,事必躬亲,哪怕客户的银行卡由于操作不当被机器吞没了,他都亲自核对登记,每一张银行吞没卡都认真登记了客户领取的身份证号和具体时间。
“不错,做得挺认真的。”李靖江纵然故意找茬,此刻也不由得为他的这份认真点赞。
李伟超见状急忙咳嗽,又向他叔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提示一下叔叔别忘记此行的目的。
可是周亦安如此认真做事,非要强行说他做得不好,李靖江感觉自己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好歹他也算是一个领导。
又看了一会儿,李靖江放下手中的台账和报表,转头对孙国良说了一句:“老孙,你们支行现金区的工作做得不错,凭证齐全,流程规范,风险控制做得挺好,继续保持下去。”
孙国良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都是李经理您平时指导有方。”
李靖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亦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
他本来是来挑刺的,没想到什么都没挑出来。
“行了,去你办公室坐坐吧。”李靖江对孙国良说。
“李经理这边请。”孙国良赶紧引着他走出了现金区。
李伟超看着叔叔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本来以为叔叔来了能帮他出气,没想到叔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看了周亦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甘和怨恨,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周亦安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李靖江走后没多久,孙国良又来找周亦安。
“小周,你下午去一趟市分行。”孙国良说,“赵燕的调令还有一些手续没办完,需要支行的人去送材料。本来应该是我去的,但我下午有个会,你替我跑一趟。”
周亦安愣了一下:“去市分行?”
“对,去人力资源部送材料,顺便把赵燕的交接单带过去。”孙国良把一沓文件递给他,“到了之后找郑雄云郑总就行。”
周亦安接过文件,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市分行。
宋行长不就在那里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她,但光是想到去市分行,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好的,孙行长,我下午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亦安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去市分行的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宋雅宁的头像。
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告诉她自己下午要去市分行,但又觉得太刻意了。
他去市分行是工作,又不是去找她的。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陆映菲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径直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周亦安,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周亦安低下头吃饭,“下午要去市分行送材料,在想事儿。”
“去市分行?”陆映菲看了他一眼,“行啊你,新官上任就跑市分行,有前途。”
“就是替孙行长跑个腿送个材料而已。”周亦安说。
“那也得有人让你送才行。”陆映菲夹了一口菜,语气淡淡的,“以前这种事都是孙行长自己去的,现在让你去,说明他信任你。”
“你想多了。”周亦安摇摇头道。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陆映菲忽然问了一句:“周亦安,你觉得李伟超今天会不会跟他叔叔告状?”
周亦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应该不会吧。”他说,“他叔叔今天检查没查出问题,总不能凭空捏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