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第一道缝里,先伸进来一根带钩长杆。
守卫没有立刻进入。他用铁钩扣住阿满墙边的短链,确认她够不到门口,才向身后抬手。两名灰衣杂役推着木车进来,车上没有刑具,只有一排装着暗黄色药液的细瓶和十几块写好编号的骨牌。
“乙三。”守卫又喊了一遍,“验血,标记。”
阿满站在原地:“我叫阿满。”
铁钩骤然收紧。
她被扯得向前踉跄,肩膀却在最后一刻往下一沉,避开了锁链最吃力的角度。显然不是第一次。
宁烬看向木车:“标记做什么?”
“甲七,闭嘴。”
“她入牢六十二日,按待验规程早该复核。你们现在没有复核,只验血。”
守卫转头看他:“进来半日,你倒学会替别人背规程了。”
“裴青辞把《观命异例》念了三遍。”宁烬道,“我记性不差。”
“这里不是观命台。”
“规程只在有人看见的地方算数?”
守卫手里的铁钩停了一下。
甲级封条还贴在宁烬身后的墙上。裴青辞在上面写了“活体,未定罪”,而陆沉碑让他活着送入司命院。守卫可以不理一个无籍少女,却不能让一个甲级封存者在初审当日留下无法解释的伤。
他朝杂役使了个眼色:“先验乙三。”
杂役抓住阿满手腕,用银针刺破指腹。血滴进细瓶,药液立刻由黄变白。另一人取下骨牌,贴在她腕内侧。牌上的“乙三”化成一道灰印,嵌进皮肤。
阿满低头闻了闻药瓶。
“不是前天的药。”她说。
杂役手一抖:“你懂什么?”
“前天那瓶苦,这瓶有杏仁味。”
守卫一把推开她:“晚上别吃东西。”
他说完,带人退出石室。
木车重新滚动。经过隔壁牢门时,宁烬听见铁钩落下,守卫喊的是“乙四”。更远处有人虚弱地报出一个名字,话没说完就挨了一棍。
门彻底合拢后,阿满把手腕凑到鼻尖又闻了一次。
“你知道那是什么?”宁烬问。
“不知道。”
“那你还闻?”
“闻过就能认。”她把腕印往石壁上用力蹭,灰色纹路没有丝毫变化,“他们今晚要带人下去。”
“为什么是今晚?”
“以前标记都在当天用。”
阿满走到那片密集刻痕前,开始用手指逐个点数。她不按从左到右,而是先找水痕,再找每道水痕旁新添的记号。
宁烬跟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规律。
每名被关进来的人,阿满都给了一个自己能认的符号。会咳嗽的人是三道断线,总用左手敲墙的人是一只倒过来的手,喜欢在睡前哼歌的老妇则是一串起伏小点。符号旁另有短横,记录他们在牢中的日数。
许多记录都在某一日突然中断。
“被带走多少?”宁烬问。
“我认识的,十九个。”
“隔壁呢?”
“不知道名字的还有。”
“出去过几个?”
阿满没有回答。
答案就在墙上。十九个记号,没有一个在最后添上代表离开的门形符号。
“可能被转到别处。”宁烬道。
“活着转走的人会带东西。鞋、破碗、藏起来的饼,能拿一样是一样。被他们带下去的人,什么都不让拿。”
她踢了踢墙角。那里堆着三只不成对的鞋、一只缺口木碗和一件卷得很紧的旧衣。每件东西都属于一个没有回来的人。
宁烬蹲下查看。
旧衣内侧用黑线缝着两个小字。他不认识针脚,却认得那是姓名。木碗底也有一道反复刻过的姓,鞋帮上则留着染坊的私人印记。
他们都曾经是具体的人。
“牢里有名册吗?”他问。
阿满指向门外:“木牌算。”
“木牌只写编号。”
“所以他们不叫这东西名册。”
宁烬走到门边,借门缝下极淡的命纹光查看墙环。每个环上都刻着启用次数。他这一枚新换过,只有一道;阿满那枚却有二十三道深浅不同的划痕。
“这间牢不只关过你。”
“当然。”
“可你的编号是乙三。”宁烬道,“若以前还有二十二个人,编号为什么从三开始?”
阿满抬起眼:“每带走一批,他们就重新数。”
新的编号把旧的人覆盖了。
门、锁、饭碗都还在,官方只要把木牌换掉,下一批人便像是这里的第一批囚犯。
宁烬用地契旧布包住指尖,沿墙环内侧摸了一圈。那里积着许多层已经干涸的命墨,每层颜色略有差异。最底下一层近乎黑色,至少不是这两个月留下的。
“我要看待验名册。”他说。
阿满看他:“跟谁要?”
“跟愿意把名字写进责任栏的人。”
一个时辰后,裴青辞再次来到无命牢。
她不是为宁烬而来。甲级封存者入牢后,执行人必须亲自核对门号、锁号和封条。她带着两名司命卫,先检查宁烬颈后的命墨钉,再对照门槽里的“甲七”。
宁烬等她写完最后一笔,才道:“我要查这间牢的旧名册。”
“你没有查档权限。”
“你有。”
“我只有本案权限。”
“这间牢是本案现场。”
裴青辞看向墙面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