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井的法子,手札上写得很短。
“井者,阴之喉也。锁喉者,自井口至井底,刻纹一道,不得断。纹断则井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四角钉钱,井底铺米,米上压钱,石板覆之。
金后赵把这几行看了三遍。
“刻一道纹,从上到下。”他说:“不能断。”
“十几米。”汪藏海说:“你刻得完?”
“刻得完。”
“井壁是砖,砖缝是泥。”汪藏海说:“纹从砖上走,走到砖缝就断,你得把纹画进缝里,再接着往下走。”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汪藏海说:“你师爷刻过一回,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纹断了一寸,底下那东西顺着断口冲上来,把他半条胳膊咬了。”
金后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后来怎么刻完的?”
“他没刻完。”汪藏海说:“他把断口拿刀削平了,重新走了一遍。削的时候,手指头削掉一块肉。”
金后赵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
“刀够快吗?”
汪藏海接过去,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够快。”
井口的石板已经挪开了。
金后赵把剩下的半包米、八枚铜钱、一把香,一样一样放进布包,斜挎在身上。
“香我给你点上了。”任颖颖在地窖口说:“一炷。”
“一炷不够。”金后赵说:“刻一道纹,得两个时辰。”
“那就点两根。”
任颖颖又点了一根,两根香并排插在砖缝里。
金后赵下了井。
这一回他没带风灯。
风灯挂在井壁上,光只照得着一片。他把风灯系在绳子上,让任颖颖在上头控制,需要亮的时候往下放,不需要的时候提上去。
井底的水已经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黑水,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井底洞口铺米。
米铺成薄薄一层,从洞口铺到井壁根,铺了一个扇形。铺完,把八枚铜钱压在米上,围成圈。
压到最后一枚,洞里冒出一股黑气,扑在他脸上。
“急什么。”金后赵说:“还没轮到你们。”
黑气缩了回去。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井口。
井口是一个圆,灰白的天光从圆里漏下来。
他开始刻纹。
第一刀下在井口往下半尺的地方。
刀刃切进砖面,砖是青砖,硬,一刀下去只留下一条白印。他把葬纹顺着刀锋注进去,白印变成一道细细的黑线。
第二刀接上去,线往下走了两寸。
第三刀,第四刀。
刻了二十来刀,他刻到第一道砖缝。
砖缝里是干了的泥,刀尖一挑,泥掉下来,缝就空了。
金后赵把刀尖伸进缝里,沿着缝底划了一道,再从另一头接出来。
线连上了。
他往下挪了半步,接着刻。
井壁上很滑,他的脚踩在两块砖的接缝上,一手抓绳,一手刻。
刻到一米多的时候,井底的黑气开始动。
不是往上冒,是转。
黑气在井底转成一个圈,越转越快,转到后来,井底的水被带起来,溅在他脚上。
“别管它。”汪藏海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它转它的,你刻你的。”
金后赵没抬头。
刻到两米,他的胳膊开始酸。
刻刀要一直保持一个角度,手腕得稳。他刻一段,就停下来活动一下指头,再接着刻。
刻到三米的时候,黑气停了。
井底一下子静了。
金后赵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停了?”他抬头喊。
井口没有回答。
“师父?”
“我在。”汪藏海的声音传下来:“它停了,说明它在憋。”
“憋什么?”
“憋一下大的。”汪藏海说:“你快刻。”
金后赵接着刻。
刻到四米,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井底,是从井壁上。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初一。”
金后赵没回头。
“初一,你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