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年月,谁家锅里都紧。”
“县里的旱是过去了,外头却越闹越凶。”
蒋小玲说起报上看到的那些话。
说完,自己也叹一声。
这事他没法子。
人跑了这么远的路。
还带了一包火柴,一顶草帽。
火柴是洋火的,划一下着。
他把火柴盒搁在灶台上,硬纸盒已经压扁,盒面磨得发白。
草帽挂在墙钉上,帽檐上还沾着几根草屑,簇新。
他说什么也要留两人吃晌午。
灶上添了两个菜。
临走时,他给蒋小玲装了十斤洋芋。
布袋扎紧,塞在她手里。
客人一走。
何桂香一把把他拉进灶屋。
一句接一句地问。
问人家家里几口人。
问人家爹娘做什么。
问得他耳朵都热了。
她一边问,一边往灶里塞柴,火苗窜起来。
那点心思,写在脸上。
他没多解释。
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土里。
往后怕是难再见面。
“老三。”
“咱这儿总算下了雨。”
“外头还闹着?”
“那往后咋办。”
晚饭桌上。
他把白天听来的话说了。
大哥的眉头就皱起来。
外头一乱,粮就调不动。
返销粮那条路,八成走不通。
队里存的那点谷子。
吃半年就到头。
后半年只能勒紧裤腰带。
“行了。”
“别说这个。”
“你俩把头发愁白,锅里也不会多一粒。”
何桂香把话打断。
两个小的还小,听不出愁。
吃过饭,拉着他去数鸡。
他的鸡天天在外头跑。
自己找食。
晌午回一趟,傍晚再回一趟。
下蛋也在窝里。
他领着两个小的回屋。
鸡果然都回来了。
蹲在窝边,脖子一伸一伸。
“满满,我摸到两个蛋。”
周水生进门先扑到窝边。
手伸进去,摸出两枚。
还带着温。
“还是林林眼尖。”
他伸手在侄儿头顶揉了揉。
小家伙更得意,胸脯挺起来。
这几只鸡,多半是两个小的在喂。
添水,撒糠。
做得比大人还细。
“满满,我呢?”
“我也摸得着。”
周小婷见只夸哥哥,嘴就撅起来。
她把脸凑过去,指着自己。
“嗯,小婷也顶用。”
“这两个蛋赏你们。”
“拿回去,让姆妈明早煮了吃。”
他把蛋塞进两个孩子手里,一人一个。
打发两个回去。
两个小的笑着跑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秋后该把水生送进学堂,认几个字。
不能由着孩子在村里晃。
他刚要烧水,壶还没提起来。
外头传来哭喊。
“么子事?”
他一撒手,转身就往外冲。
只当是孩子摔了。
到了门外,才看清。
两个小的被菊婶堵在路口。
她叉着腰,站在路当中。
他三步并作两步,话问得不客气。
“蛋是我家鸡下的。”
“他们捡了不还。”
“瞎说。”
“满满赏的。”
周小婷哇一声哭了。
两个小的被哄回屋,脸上还挂着泪。
周水生把蛋揣在兜里。
两只手护着,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水生的手心里全是汗,蛋壳都捂热了。
“窝里就下了两个。”
“我刚才给的孩子。”
“菊婶。”
“鸡是你家的,就圈好。”
“别总往旁人身上赖。”
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怕再闹起来。
菊婶家的院门半开着,鸡在里头咯咯叫,没人管。
村里这样的鸡毛蒜皮,天天有。
可他烦这个菊婶。
她不是头一回为鸡蛋闹。
上月在村口,也为一只蛋闹过一回。
不讲理,连孩子也欺负。
“一家的孩子,你当然护。”
“横竖都是你占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肉抖了抖。
不道歉,反倒横起来。
“你个烂嘴的婆娘。”
“我家水生小婷,你也敢冤枉。”
“看我把你的嘴撕开。”
他的屋跟大哥的挨得近。
何桂香听见动静。
三两步就窜到跟前,鞋都跑掉一只。
嘴里骂着,手先到了。
一个嘴巴抽在菊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