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正堂,沈青梧褪去官袍,换了一身素色长衫,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在采石场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步步都在算计,既要稳住民心,又要堵住张炘睹攀咬荣亲王的口实,半点马虎不得。
“大人”
温主簿捧着一本登记册,快步走进正堂,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兴奋,“留下来值守矿场的二十名青壮,属下已经全部登记妥当,也跟刑捕头交接好了,衙役们轮班值守,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沈青梧颔首,示意他将登记簿放在案上,沉声问道:“张炘睹及其手下,可都妥善押入大牢了?是否按照我的吩咐,单独关押,严禁任何人探视?”
“大人放心,属下亲自盯着刑捕头办的。”温孝贤连忙躬身回话,“张炘睹被单独关在大牢最深处的单间,手脚都上了重枷,他那些打手打手,也全都分开关押,牢头早已下令,没有大人您的亲笔手令,任何人都靠近不了牢房半步。”
说到此处,温孝贤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那张炘睹,被押入大牢时,依旧疯狂挣扎,嘴里的窄袜被他蹭掉一半,不停叫嚣,说大人迟早会后悔,荣亲王绝不会放过大人您,气焰嚣张得很。”
沈青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却毫无波澜。
张炘睹这般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此人依附荣亲王势力,在寒山县横行霸道十余年,早已习惯了只手遮天,骤然被打入大牢,从云端跌入泥沼,定然不肯死心,还幻想着荣亲王能出手搭救,或是用权势逼迫自己妥协。
可他偏偏忘了,这大晟朝,终究是律法至上,即便贵为亲王,也不能公然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更何况自己早已将密禀送往京城,把整件事摆到了明面上,荣亲王即便有心插手,也不敢在明面上轻举妄动。
“不必理会他的狂言。”沈青梧语气平静无波,“此人如今已是阶下囚,翻不起什么浪花,只需看好大牢,别让他寻了短见,或是出什么意外,留着他的性命,等着京城钦差前来会审即可。”
“属下明白。”温孝贤连忙应下。
“只是,还要辛苦守义兄与子谦兄,暂且先稳住,不要暴露身份,耐着性子蛰伏等候。等京城钦差一到,再按原定计划一步步往下行事便可。”
他眸光微敛,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接下来,就看子谦兄的了!我倒是真有点好奇,他们这帮人到时候会如何互相攀咬。”
一旁的温主簿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属下也着实期待那一天,看这群恶人自乱阵脚,互相拆台。”
此时的张府,气氛依旧有些沉闷压抑,张夫人大半天都恶心的吃不下饭,好不容易恢复了点胃口,便吩咐丫鬟道:“去厨房,让他们熬碗莲子羹端来。”
丫鬟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进内院,轻手轻脚放在桌上:“夫人,莲子羹熬好了。”
张夫人微微颔首,抬手拿起瓷碗,又执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勺羹汤,缓缓凑近唇边。
可还没等她将羹汤送入口中,院外便传来小厮慌慌张张的奔跑声,伴随着急促的哭喊:“夫人!夫人!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哐当!”
张夫人指尖一颤,瓷碗径直打翻在桌上,莲子羹洒了满桌,手中银勺也重砸在桌子上。
“什么?老爷出事了?!”
她慌忙朝着丫鬟喊道:“快让那小厮进来,当面回话!”
小厮跌跌撞撞冲进内院,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跪地哭喊:
“夫人!夫人不好了!方才周县丞家的小厮来传话,说是老爷带人去拦截县令,反倒被县令下令当场拿下了!
还、还说那采石场藏着银矿,是、是老爷私下偷偷开采,如今被查,还、还攀咬上了当朝亲王啊!”
“什么?!”
张夫人闻言,浑身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绝望与慌乱,嘴里不住喃喃:“完了……全完了……怎么会被发现的……怎么偏偏就暴露了……”
她死死攥住衣袖,指尖泛白,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追着小厮追问:“那周县丞家的小厮呢?你可曾听他说什么?有没有传来别的消息?你快说!一字不落都告诉我!”
小厮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哭腔,结结巴巴地回话:
“夫、夫人,那、那周县丞家的小厮,只、只说周县丞让您稍安勿躁,务、务必看管好昨晚从矿上逃回咱府中的一众打手和头目!说、说这些人是、是荣亲王的人,只、只有他们留在咱们府上,才、才能证明老爷确实是奉荣亲王的命令行事,否、否则老爷就算有一百张嘴,也、也百口莫辩啊夫人!”
张夫人身子猛地一颤,急声追问:“那群人没跟老爷去矿上吗?”
小厮连连磕头,声音抖得更厉害:“去了去了的,夫人!只是、只是刚才周县丞家的小厮还没赶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带人折返回来了,一个个凶光毕露的,小的压根不敢上前询问,如今、如今应该是全都回到前院客房歇着了。”
他顿了顿,又慌忙补充道:“啊、还有那两个管事!今天一大早,老爷刚出府没多久,那两人就各自拎着一个包裹,匆匆忙忙离府了,小的们压根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啊夫人!”
张夫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怨恨与怒意,冷哼道:“哼!老爷拼死拼活为荣亲王办事,如今事情败露被县令抓进大牢,他们倒好,跟着去了矿场,竟眼睁睁看着老爷被抓不管不顾,平安无事折返府中,哪有这般道理!”
她越说越怒,当即厉声吩咐:“去!立即刻召集府里所有小厮、护院,把那些人全都给我围起来!”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地磕头,声音发颤地劝阻:“可、可是夫人,那些人个个都有武艺傍身,心狠手辣,咱们府里的护院,都被老爷带去矿场,如今一并押在大牢里了,眼下府里就剩我们这些个伺候的下人和丫鬟,怕是根本拦不住啊!”
“拦不住也要拦!”张夫人厉声呵斥,语气决绝,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狠劲,“实在不行就直接报官,把这群背信弃义的东西全送进县衙大牢!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往哪里跑!”
她比谁都清楚,老爷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一旦案情彻底曝光,等待张家的,唯有诛灭九族的惨境。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既然她活不了,那这些靠着老爷牟利、关键时刻却弃老爷不顾的人,也都别想全身而退!
陈妈妈慌忙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夫人,急得失声开口:“万万不可呀夫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