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张夫人便抱着一个木匣,跟着陈妈妈慌慌张张从丰泽苑赶回前厅。
她神色凝重,郑重地将木匣递到周怀安手中,再三叮嘱道:“怀安呐,这里面放着的,便是老爷奉荣亲王之命行事的所有来往信件,还有一枚羊脂玉佩,是王爷当初赠予老爷的信物,这些……能当做证据吗?”
周怀安闻言,当即打开匣子细看。只见匣中除了密密麻麻的往来书信,竟还放着好几本账册。其中一本,记载着张炘睹历年收买拉拢的历任县令名录;另外几本,则全是这些年来他与荣亲王之间隐秘的往来银钱账目。
周怀安心下暗暗惊叹,没想到张炘睹私下竟把各类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倒是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
更让他意外的是,张炘睹备着的这些把柄,张夫人竟全然知情。
其实张炘睹从开始追随荣亲王、私挖银矿那日起,心里便一直藏着防备。
他早就料到,荣亲王这种天家贵胄,向来薄情寡恩,迟早会有卸磨杀驴的一天。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悄悄养成了留存证据、暗中记账存档的习惯,把所有往来痕迹都一一记录在册。
他之所以把这件机密事告诉张夫人,是因为他心里看得透亮:张夫人平日里虽说性子阴狠泼辣、眼界格局不算高明,但为了自家孩子、为了张家家业,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证据多一个可信的人知晓,日后便多一条后路。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自身难保,府里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证据藏在何处,关键时刻既能拿住把柄制衡荣亲王,也能留作自保的后手。
他一心攀附荣亲王、贪图富贵权势是真,可暗地里时时提防、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真。
若是证据藏得无人知晓、一旦自己出事,这份把柄便会永远埋没。
故而他才特意告知实情、交由她代为保管,就是防着真有那么一天。若是自己落得凄惨下场,那荣亲王也别想安然脱身、独善其身。
周怀安接过木匣便准备转身离去,张夫人却急忙出声将他唤住。
“怀安且留步。”
周怀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张夫人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转头朝身后的陈妈妈使了个眼色。原来陈妈妈手里竟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她连忙上前递了过来。
张夫人接过包袱,亲手塞进周怀安怀里,低声道:“这里面是各大银号通兑的银票。倘若真到了发配那一步,还望你拿着这些银两,替我们一家上下多多打点周旋。”
周怀安神色诚恳道:“夫人放心,怀安省得,定用好这笔银钱,为诸位打点周全。”
说罢,他不再多留,抱着木匣与包袱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周怀安一踏出张府大门,便立即冷声吩咐身旁的衙差,立刻把张府大门牢牢紧闭,紧接着麻利地贴上封条,彻底将整座张府封禁起来。
另一边,邢捕头早已带人赶往县学,先后将张炘睹的大儿子、二儿子尽数捉拿,就连还在学堂里念书的张家三小子,也被一并带走,丝毫没有放过。
三个人被捕快簇拥着,齐齐押入县衙大牢,张景昭一路哭喊不休:“我要见我舅舅!我舅舅是县丞,你们怎敢抓我!快让我舅舅来救我!”
张景茂今年已然十七岁,身为童生,正在县学潜心备考秀才。谁知忽然有捕快闯入学堂,不由分说便将他带走,就连十四岁的弟弟张景林也没能幸免。
二人心里又惊又怕,却比年幼的张景昭多了几分沉稳。他们已然察觉大事不妙,心知若不是出了惊天变故,凭着三弟的舅舅乃是县丞这层关系,底下捕快也绝不敢这般肆无忌惮,将他们捉拿入狱。
捕快们全然不理会张景昭的哭喊叫嚷,将三人关进大牢后,便锁紧牢门,转身径直离去。
张景昭哭闹了许久,渐渐没了力气,只得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安静下来不再出声。他也没有主动凑到两位哥哥身旁,平日里两位哥哥本就对他多有不喜,他不愿自讨没趣。只独自缩在一边,心里默默祈祷,盼着舅舅能快点赶来救自己出去。
周怀安抱着木匣与包裹,脚步不停,径直返回县衙。
待沈青梧瞧见他怀里这两样东西,眉梢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打趣笑道:“看来子谦兄出去一趟,倒是收获颇丰啊!”
一旁的温主簿上前,接过周怀安手里的木匣,轻轻放到桌案上,方便沈青梧查看。
随后也笑着附和道:“是啊,想不到咱们周县丞心思这般玲珑,竟哄得那张夫人放下戒备,实在高明啊!”
周怀安连忙摆手,苦笑着推脱:“行了行了,大人和温兄就别这般取笑我了。”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今日一进那张府,我便恨不得当场动手惩治他们。可为了收集罪证,也只能耐着性子与他们虚与委蛇。”
“虽说全程憋着一腔火气,但好歹总算把关键证据都拿到手了。大人与温兄还是先过目一番,看看这些物证能否为荣亲王定罪吧!”
沈青梧闻言也不再打趣,当即打开木匣,与温主簿一同传阅翻看里面的物件。
待到二人将所有物品逐一检视完毕,沈清梧伸手拿起木匣底部那块羊脂美玉。那玉质地温润细腻,通体莹白通透,宛若凝脂一般。他指尖轻轻细细摩挲玉身,无意间抚到玉饰背面时,竟摸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琛字刻痕。
沈青梧见状顿时面露喜色,抬眼看向周淮安,语气满是赞许:“辛苦子谦兄了。此番带回的这些证据至关重要,尤其是这枚羊脂玉,想来更是能将荣亲王牢牢牵扯进此案,成为他无法狡辩的铁证!”
说着,他目光扫过周怀安身侧,那里飘着匆匆赶来的苏婉娘魂魄,又接着温声说道:“你且安心回去,将事情原委细细与令姐讲明,虽说真相有些残忍,但也好过让她爱护错了人强!”
温主簿闻言也跟着连忙催促道:“是啊子谦,方才邢捕头已然将那冒牌货关入大牢了。你快些回去跟你姐姐讲明真相,多多安慰一番!”
周怀安见沈青梧目光扫向自己身侧,心中顿时了然,定然是婉娘的魂魄寻来了。
他当即对着沈青梧与温主簿拱手一礼:“那大人、温兄,我便先行告辞回去了。”
说罢,转身迈步走出县衙,径直朝着自家宅院的方向行去。
温主簿望着周怀安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愤懑:“大人,您说这张炘睹怎的这般歹毒,心肠竟这般狠辣!子谦与他姐姐皆是良善之人,偏偏遇上这等恶人,好好一家人遭此劫难。也不知子谦的姐姐知晓真相后,该是何等伤心悲痛啊。”
沈青梧听着温主簿的感慨,缓缓开口:“人心叵测,善恶本就一念之间。张炘睹利欲熏心,丧尽天良,终究会自堕业障,落得个凄惨下场,世间善恶终有轮回!”
说罢沈青梧转头看向一旁感触颇深的温主簿:
“守义兄,待此案彻底了结,你便可安心让家中子女返回寒山县,与你和嫂夫人阖家团圆。往后有本官在,定不会再让你一家承受骨肉分离之苦。”
温主簿闻言眼眶微微泛红,慌忙抬手按了按眼角,连忙收敛动容之色,对着沈青梧深深躬身一礼。
“卑职多谢大人体恤!若非大人到此赴任,我与子谦还不知要熬到何日,才能盼来拨云见日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