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种子埋进土里,炎石部落原本枯燥乏味的日子,彻底变了味道。
西坡那三分不起眼的薄土,硬生生把整个部落分成了两拨人心,所有人的心思,都悄悄拴在了这片空荡的坡地上。
第一拨,是以阿木为首的几个少年。
现在的他们,早晚两趟往西坡跑,比打卡还准时,雷打不动。
每天天刚亮、天黑前,几人必定蹲在地头,围着平平无奇的空垄沟死死盯着,一守就是大半天。
在他们心里,只要看得够久、够认真,土里蛰伏的种子就会被唤醒,早点钻出泥土。
另一拨人,是以草婆为首的部落老人。
他们固执得很,死活不肯踏上新开的熟地,连新土都不愿碰一下,打心底不信土地能种出粮食。
可他们的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西坡。
不靠近、不参与,就远远看着,默默等着最终结果,想看看这场颠覆认知的尝试,到底是奇迹,还是一场空。
首领老岩,则稳稳站在中间,不偏不倚。
他每天往返营地,路过坡底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弯腰捏起一把垄边的干土,用指腹细细碾碎,凑近鼻尖认真嗅闻,沉默片刻,再随手撒回地面,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没人看得透他的心思,可谁都知道,这位部落首领,比任何人都在意这片土地的结果。
头三天,西坡毫无动静。
新翻的褐色沃土慢慢褪色,之前浇灌的水分彻底风干,覆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死气沉沉的,半点生机都看不到。
看着这片毫无变化的土地,少年们心里的底气,一点点被磨没了。
阿木蹲在垄边,焦灼得不行,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伸手拨开板结的土层。
底下只剩干燥松散的碎土,之前埋下的种子,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一瞬间,巨大的不安和茫然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殊,眼神慌乱,满是不知所措。
林殊立刻蹲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把拨开的泥土拢回去,压实土层,动作沉稳又从容。
他对着阿木缓缓比出一个“再等等”的手势,神色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简单的动作,瞬间稳住了阿木慌乱的心。
第四天清晨,山野下起了一场细雨。
雨势不大,如烟似雾,轻柔地落在山野间,无声无息润透了整片西坡土地。
这场雨来得恰到好处,不积水、不涝根,刚好泡软板结的土层,顺着土缝深入地底,精准喂饱了正在蛰伏蓄力的种子。
林殊静立在坡顶,任由细雨拂过肩头。俯身摸了摸垄沟表层的泥土,湿润松软、透水均匀,正是种子破土萌芽的最佳状态。
第五天一早,阿木照常冲上西坡查看情况,终于发现了不一样的痕迹。
整片垄沟的土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纹,像蛛网一样铺展开来。
纹路极浅、极细,不俯身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地底种子吸水膨胀,硬生生顶开土层、蓄力待发的证明!
阿木蹲在原地,死死盯着土面看了许久,压不住心底的激动,连忙回头高声喊来林殊。
林殊俯身扫了一眼,心里瞬间了然。
快了,用不了多久,嫩芽就能彻底破土。
第六日破晓,天光清亮柔和。
西坡最西侧的垄沟里,一点细碎的绿意,悄悄顶开了泥土。
这抹绿极小极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不凑近细看,绝对会被人忽略。
早起的阿木一时没注意,倒是身材矮小的乌最先发现了奇迹。
他蹲在地头系兽皮围裙的草绳,鼻尖几乎贴到地面,余光无意间扫过土缝,视线骤然定格,浑身瞬间僵住。
几秒后,他猛地后退半步,满脸都是极致的震撼,扭头朝着山下营地,用尽全力放声大喊!
林殊快步冲上西坡,入目一幕,瞬间让人心头一暖。
此刻的阿木,正跪在垄沟旁边,整个人伏得极低,双手稳稳撑在沟边,一动不敢乱动。
他刻意离得远远的,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压坏这来之不易的嫩芽。脸庞离地面不足一掌距离,一瞬不瞬盯着那点新绿,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一丝细如发丝的嫩茎,倔强地从土缝里探出头来,顶端顶着两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子叶,翠绿鲜嫩。叶尖挂着一颗剔透的晨露,看着脆弱,却透着十足的生机。
阿木仰头看向林殊,嘴唇微微颤动,满心的震撼和欢喜堵在喉咙里,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殊屈膝蹲下,指腹极轻地擦过子叶边缘。
触感软嫩微凉、细腻湿润,看着弱不禁风,却藏着冲破泥土、逆势生长的磅礴韧劲。
“出来了。”
林殊吐出一句流利的部族语言,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字字有力。
阿木重又低头凝望那株嫩芽,依旧不敢触碰分毫,就这么静静看着、守着。许久,他才悄悄往后挪了挪膝盖,彻底远离垄边,小心翼翼守护着这片新生的希望。
第七日清晨,西坡彻底大变样!
整整三分熟地,东一簇西一株,冒出了近百株嫩苗。
大部分幼苗贴着地面生长,撑开两片圆润的子叶,稚嫩小巧;唯独采光最好的南向垄行,长势最猛,已经抽出了第一片真叶。
新生的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细密锯齿,下意识朝着天光倾斜,鲜活灵动,满是生命力。
新芽破土的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炎石部落。
不到半个时辰,西坡坡底就挤满了族人。老人、妇孺、少年猎手全员到场,就连后背伤口还没完全结痂的阿山,也被人搀扶着,静静站在人群最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坡上的点点绿意。
首领老岩拨开人群,独自缓步走上坡顶,蹲身在垄沟旁。
他抬手想要触碰嫩芽,指尖临近时却骤然一顿,默默收了回去,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片刻后,他才再次伸手,用布满老茧、粗粝厚重的指尖,极致轻柔地托起那片新生真叶,仔细翻看叶背纹路,又小心翼翼放回原位。
随后,他轻轻拂去苗根周边的浮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完全不像常年握石斧、猎野兽的部落首领。
做完这一切,老岩缓缓起身,后退两步,却又骤然驻足回头。
褐色沃土之上,点点新绿错落铺展,稚嫩的芽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渺小却无比倔强。
老岩的脸上依旧沉稳肃穆,沟壑纵横的面庞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林殊看得清清楚楚,他紧握的右手骤然收拢、又缓缓松开,干涩的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