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怀孕女人撑起来的家。
苞米地引水浇灌,突降大雨,准备离开去避雨,田埂上脚下一滑,摔倒,再皮实的身体,却也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的不公,流产。
呼救声被雨声覆盖一部分,附近的人都在下雨时第一时间跑开。
她的身体足够好,人也足够刚强坚毅,呼救声没停,忍着疼痛,顶着雨,一个人,在流产的身体状况下,走出田地,十几分钟之后,呼救声终于被听到。
当时的医疗技术,又是在小县城,医生无法准确判定,给了一个概率答案,让其有条件去市里好好看一看,春雨阴凉,突来暴雨中浇了十几分钟,伤了身体,可能以后想要孩子比较难了。
他不在,她一个人面对医生听到的这些。
没有太当回事,也没有那经济条件,甚至当时的她还被他怪责不小心。
田地因为欠债,被老宅谋划走,没有了收入来源的两个人,还有着欠债,林正廷和严巧仪年纪大了,后来一直在村小学教书,收入不高,二人在那些年身体底子也完了,每个月至少一半的收入都用来抓药,就算对女婿一万个不满,还是要尽力资助,无奈能力有限。
二人最终只能锁上愈发破旧土坯房的门,出门打工还债。
她任劳任怨,工作认真,身体也足够好,纵然只是最底层的工作,依旧干得非常出色,打两份工。
他去也想过打工还债,奈何本事就那么一点点,收入不高,勉强糊口,全靠妻子存钱,偿还家里的债务。
本来可以慢慢变好的生活。
没有再次怀孕,他不满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又出来了,时间长了,骂一声不下蛋的鸡,对她是越来越不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固态重现,且在她不断忍耐下,愈发的变本加厉,也不工作了,整日喝酒打牌,回到出租房就是睡觉和要钱。
不给钱,轻则骂,重则……有些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且在这无数次中,只会越来越无所顾忌。
结婚三年多,笆篱子七年多,乡下日子三年,进城打工近十年。
二十多年的坚守。
过了四十岁的她走了,留下了一封信,留下了家里所有的钱,孑然一身,只带走了唯二的两套衣服。
她说,我想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说,那次流产,我没有生育能力了。
她说,你每次打我,我都很害怕,努力对你好,只希望你不要动手。
她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不好看,但我是真的想要好好跟你过日子。
她说,你别找我,找不到的。或许,你也不会找我。
信中,最后一句话。
她说,相亲时,第一眼,我就看中你了,高高的,大手大脚,长得也好看。
最后,明显又加了一句话。
一直都好想摸摸你的喉结。
那一晚,出租屋内没开灯,他坐了一宿。
他找了半个月。
退掉出租屋,背着行囊回了老家。
先去了老丈人家,林正廷扇了他一个耳光,他没说话,只是鞠了一躬,放下了妻子留下的所有钱。
钱被丈母娘扔了出来。
他没回头。
三天后,林正廷和严巧仪辞掉了小学老师的工作,离开了海平,再无消息。
老家有亲人,却没温情。姐姐前两年故去,外甥们,与这舅舅也只是点头之交了。
可以说,实际上,没亲人了。
十天后,一场大雪,土坯房塌了。(木盒,拳法)
他去给父母上了坟,背着行囊,离开了老家。
特区。
进城打工的第二年,那时的夫妻关系尚可,他不记得她的很多事,却记得那晚,她说过,听说那地方之前只是小渔村,如今已经是国际化大都市了,真想去看看。
他在特区打工三年。
那三年,还转一转,看一看。
之后十年,他到了旁边的城市,不再转,不再看,一个人,在工地干活儿,有工友看他一个人,想要给介绍个对象,年纪也大了,总要有个伴。
他拒绝了。
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老陆,总是一个人。
他还喝酒,也还打牌,但每次都是一点点适可而止,多数时候,他会到工地里,练那套不知道是什么的拳法来打发时间。
偶尔,坐在还没施工完的楼上,一瓶啤酒,望向特区的方向。
十年期间,再没有踏足一次。
五十多岁的身体,扛不住沉重的基础工作,风吹日晒,感觉一天比一天没劲儿,练了好几年的拳,也没什么效果。
走的时候,总是一起搭伴去各个工地干活儿的老兄弟们相送,本来距离特区近,从那坐火车更方便,他没有选择,去了羊城。
望着工地门口的那些老兄弟们,脑海中浮现这些年一个个离开的工友,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对着车里镜子的虚影,看着自己依旧挺直的腰板,他们,似乎都被压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