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二次探庄的消息,是铁柱最先听到的。
他在庄外砍柴,看见远处一队人马,七八骑,沿着官道往庄子来。中间一匹马上坐了个穿锦衣的,锦衣在雪地里扎眼,像一块新补丁补在旧衣裳上。
铁柱扔下柴,跑回庄里。
“小公子!”铁柱喘着气,“来了,又来了!”
沈砚正在屋里给张平儒煎药。听见这话,他的手顿了一下,药罐子里的汤药晃了晃。
“几骑?”
“七八骑。中间那个穿锦衣。”
沈砚把药罐子从火上挪下来。
他知道是谁。
上回沈瑜来庄,是秋末。那时庄子刚有起色,沈瑜来“看一眼”,丢下几句“庶孽也配治庄”的话,拂袖而去。这回又来——
“怕是听说庄里有客。”沈砚低声道。
张平儒坐在屋里,隔着门帘,听见了。他没动,只把手里那卷书翻了一页。
“客?”
“家兄。”沈砚说,“嫡兄。”
张平儒“嗯”了一声,没多问。
沈砚擦了擦手,整了整衣裳,往庄门去。
——
庄门外。
马蹄踏碎了雪。
沈瑜翻身下马,锦袍一甩,扫落一片雪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骑马的家仆,还有一人——
青袍博带,手持麈尾,三缕长须,面容清癯。一眼看去,便是洛阳清谈圈里的打扮。
沈瑜回头,朝那人一拱手:“周先生,便是此处。”
那姓周的名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庄子,扫过庄门,扫过站在庄门里的沈砚。
“这就是令弟?”周名士问,声音拖得长,带着清谈客惯有的鼻音。
“庶弟。”沈瑜特意加重了“庶”字。
沈砚站在门里,弯腰行礼:“见过兄长,见过先生。”
沈瑜没还礼。他打量着庄子——门扫得干净,墙修得齐整,鸡圈里的鸡肥,井台上的绳新。他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庄子上倒是……像那么回事。”沈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不屑,“倒比上回来时强些。”
“承兄长挂念。”沈砚低头。
沈瑜“哼”了一声,迈步进庄。周名士跟上,家仆们牵马在后。
——
堂屋。
沈砚奉茶。
沈瑜坐了主位,周名士坐了客位。沈砚站在下首,垂着手,像个伺候茶水的小厮。
张平儒没出来。他在后屋,门帘半掩,里头看不见外头,外头也看不见里头。可他坐着,没动,耳朵却竖着。
沈瑜呷了一口茶,搁下碗。
“沈砚。”沈瑜开口,“听说庄上有客留宿?”
“是。”沈砚答,“一位过路的先生,染了风寒,暂住几日。”
“先生?”沈瑜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出来,“什么先生?教什么的?”
沈砚低头:“不曾问。”
沈瑜看了周名士一眼。周名士会意,放下麈尾,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既是有客,”周名士开口了,声音温吞,像一锅煮不开的水,“在下倒想请教令弟一二。”
沈砚垂首:“先生请讲。”
“近来洛阳士林,多谈《老》《庄》。”周名士说,“不知令弟读过《老子》否?”
沈砚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坑。
沈瑜带这人来,不是请教的,是考校的。考校他这个庶弟,好当众折辱。他若答得好,便是“庶孽也敢谈玄”,是僭越;他若答得不好,便是“果然草包”,是丢人。
左右都不是人。
藏拙。
沈砚低下头,做出一副踌躇的样子。
“《老子》……”沈砚开口,声音磕磕绊绊,“读过,读过几章。不、不太通。”
周名士笑了。
“那便说说,‘道可道,非常道’,何解?”
沈砚皱着眉,想了半天。
“道……道是可以说的……可说出来的道,就不是……不是常道了?”
他答得磕磕绊绊,像在背书,又背不全。
周名士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三分可惜,七分不屑。
“肤浅。”周名士说。
沈瑜笑了。
他笑得畅快,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喝酒。
“我就说嘛。”沈瑜对周名士道,“庶弟自小在庄上,哪读过什么书。周先生莫要为难他。”
周名士摆了摆手,一副“我早知道”的模样。
他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周名士洋洋洒洒,从“无为本”谈到“道法自然”,从“圣人忘情”谈到“天地不仁”。满口玄言,一串一串,像念珠。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顺,麈尾在手里转得飞起。
沈瑜听着,频频点头,虽听不懂,却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沈砚站在下首,低着头,一动不动。
后屋门帘后,张平儒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
周名士说了小半个时辰。
说得口干,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大哉斯言。”沈瑜抚掌,“周先生高论,周先生高论。”
他扭头看沈砚,眼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轻蔑。
“沈砚,你可听懂了?”
沈砚低头:“兄长所言甚是,弟弟……愚钝。”
沈瑜“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啪。”
一声拐杖拄地的响。
不重,可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众人都朝后屋看去。
门帘掀开,一个老者拄杖而出。
旧儒袍,半白发,清瘦矍铄。脸色还白着,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个病人。
张平儒一步一步,走到堂屋中间。
沈瑜皱眉:“这位是……”
沈砚抢着答:“兄长,这便是那位留庄的先生。”
张平儒没看沈瑜。他看的是周名士。
看了好一会儿。
周名士被看得有点发毛,拱了拱手:“老先生有何见教?”
张平儒没接他的话。
他拄着杖,缓缓开口——
“方才那一通玄谈,老夫听见了。”
周名士微微一笑:“老先生也通老庄?”
“不通。”张平儒说。
周名士一愣。
“老夫不通玄学。”张平儒说,“老夫只问一件事。”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拄。
“并州边患连年,若遣你治雁门一县——”
张平儒一字一字道:
“粮道如何措置?兵员如何措置?城防补给如何措置?”
堂屋里,静了。
周名士的笑,僵在脸上。
他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粮道?”张平儒追问,“雁门粮从并州腹地运,百里损一石,你怎么减损耗?”
周名士张了张嘴。
“兵员?”张平儒又问,“征发之兵农忙想家、打仗想跑,你怎么稳军心?”
周名士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城防?”张平儒再问,“城破不在墙薄,在粮尽水绝,你怎么备守城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