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不是风。庄上的风从西边来,吹窗纸是往里鼓的。这一缕气息,是从门口来的。
他没回头。
笔落了。“围”字收笔,墨迹未干。
“明远。”
身后是恩师的声音。哑的,带着一点酒气。
沈砚搁笔,转身。
张平儒站在门口。披着旧袍,葫芦还拎在手里。老人没有睡——沈砚知道恩师夜里总要就灯读半卷书,读到葫芦空了才歇。今夜葫芦没空,人却来了。
老人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不是醉意。
是看见了什么。
沈砚的右手,不着痕迹地,往右边那摞帛页上一搭——不是藏,是按住。像按住一截要跑出来的东西。
“先生。”他站起来,“夜深了,先生怎没歇?”
张平儒不答。
他走进来,在案前站定,低头看那一摞被沈砚按住的帛页。
灯火一晃。
老人看见最上面一行字。
字写得极小,极密——是沈砚惯常的笔迹。可那内容,他看不懂。
不是篆隶之别,不是南北之异。是那些字凑在一处,凑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意思。
“奇书。”张平儒说。不是问。
沈砚的指尖,在帛页上压得更紧了一点。
“哪来的?”老人问。
——
沈砚早就想过这一问。
他想过许多种答法。
说“梦中所得”——太玄,恩师一生拒清谈,最厌玄学。
说“庄上旧物”——恩师翻过这庄子每一卷书,连灶房贴的春联都看过,骗不过。
说“族中秘传”——沈氏嫡支正愁抓不住他错处,这一句传出去,便是祸。
说“游方道人所授”——恩师最厌鬼神,话未落地,戒尺先要落下来。
唯有半真半假的一句,最稳。
“幼时杂学。”沈砚说,“记不全了,怕忘了,每夜默一遍。”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不下百遍。“杂”字一出口,便什么都往里装得下——医也算杂,兵也算杂,农桑器械都算杂。一个“杂”字,挡得住十问。
——
张平儒看了他半晌。
老人的目光,从沈砚脸上,落到那只按住帛页的手上,又落回脸上。
沈砚没躲。他迎着恩师的目光,神色平正。指尖却仍是按着的。
老人伸手。
不是去翻。是落在那摞帛页的边缘,轻轻抚了一下——像抚一本书,也像抚一个孩子的头顶。
“杂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也听不出不信。
他把手收回去。
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葫芦在手里晃了晃。没拔塞。
“明远。”老人没回头。
“先生。”
“你这孩子,”张平儒的声音在夜风里低下去,“身上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沈砚站在案前,呼吸很轻。
“但愿是福——”
老人的话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不是祸。”
脚步声远了。堂屋的门“吱呀”一响,合上了。
——
沈砚站着,没动。
灯花爆了一下,爆出一粒火星,落在案沿,“嗒”地一声。
他低头,看那摞帛页。最上面一行,“围点打援”四字,墨已经干透了。干得发亮。
他把手从帛页上挪开。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这五年,在庄上沤过粪,引过水,挨过冻,淋过雨,没出过汗。今夜出了。
他把帛页一页一页理好。三摞归三摞。理完,压在木梳底下。
然后坐下来,继续默。
笔尖在帛上走,一笔一画,写得极稳。
庄上静极了。远处有犬吠,一两声,又歇了。再远处,是山,山外是这他还没去看过的世道。
沈砚不急。
他有的是夜。
——
鸡鸣第一声时,沈砚搁了笔。
三摞帛页,今夜又默完了一卷。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错字,没漏句。
他把帛页一卷一卷理好,三卷摞成一摞,用一根旧布条系紧。布条是芸娘旧衣上撕下来的,系的时候,他的手很轻,像怕弄疼了什么。
他把帛卷塞进枕下。枕下还有那只旧木梳。帛卷挨着木梳,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缩进了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拍平枕面,看不出异样。
这才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黑暗里,沈砚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
恩师那一句“但愿是福不是祸”,还在耳朵里转。
他没出声。
窗外,天边泛出一线青白。
新的一天,又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