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署里头有个规矩。
世家子弟来了,有人沏茶。寒门子弟来了,有人倒水。
茶是热的,水是凉的。
——
沈砚随张平儒进郡署的头一日,便看见了这一幕。
那年深秋,雁门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味。郡署朱漆大门朝南,门前两根旗杆,杆上旗子被风扯得笔直。门口两个差役,缩着脖,跺着脚。
张平儒递上文书。差役验了印,放行。
中正属吏的位子,在郡署西院一间偏厅。厅不大,摆两张案、一排凳。墙上挂一幅雁门郡舆图,图边贴着今岁待评名册——一卷竹简,摊开着,简头压一块镇石。
张平儒在案后坐下。沈砚搬了个小凳,坐在案侧。
“你今日只看,只听。”张平儒低声道,“不开口。”
沈砚应了。
——
辰时刚过,头一个人来了。
是个弱冠少年,着锦袍,腰间挂一块玉佩,进门脚步带风。手里捏一封名帖,帖是绢面的,角上烫金。
“太原王氏,王衍之,年十九,请品评。”
名帖往案上一递,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
张平儒还没接话,偏厅外已进来一个郡吏——不是中正属的,是郡守府的。那郡吏满脸堆笑,迎上去拱手:
“王公子到了?快请坐,快请坐。”
一面招呼,一面回头喊:“茶——上王氏惯喝的蒙顶。”
少年落座。郡吏陪着,寒暄两句,又道:“大中正昨日还提起公子,说令祖那一辈的学问,到公子这一辈总算有人承了。”
少年笑得矜持,拱手谢过。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郡吏亲自引路,将少年送往内厅,一路说笑。
沈砚看着这一幕,没动。
——
半个时辰后,第二个人来了。
这一位衣着朴素,青布袍,袖口洗得发白。年岁长些,二十六七,手里也捏一封名帖——纸的,卷着,边角起毛。
“代郡李氏,李崇,年二十六,请品评。”
那郡吏不在了。偏厅里只剩张平儒和沈砚。
张平儒接过名帖,看一眼,搁在案上。
“坐。”他指了指凳。
那人坐下。等了一会儿,无人上茶。
日头从窗棂里挪到脚边,又挪到墙根。那人坐在凳上,手搁在膝上,搓了又搓。袍角的线头,被他搓散了,缠在指头上。
“张属吏,”他开口,“在下这品评……”
“等着便是。”张平儒只盯着名册,“大中正今日忙,未必能见。”
那人应了,坐回去。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
日头挪出偏厅,挪到院里。那人坐着,背挺得直,腰却没靠过凳背一下。
末了,一个郡吏探进头来,朝张平儒拱拱手,又看一眼那人,对那人道:
“李公子,大中正今日怕是没空了。改日再来罢。”
那人坐着没动。搁在膝上的手停住了,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袍角那根搓出来的线头,还在他指头上缠着。
“……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那在下,改日再来。”
他站起来,站得慢。朝张平儒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案上那卷名册——他那张纸名帖,压在简下,露着一个角。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走了。
走到院中,风刮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袖口那截洗白的地方,被风掀起。
沈砚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院门处。
——
“看清了?”张平儒忽然开口。
“看清了。”
“看清什么?”
“……茶和水。”
张平儒拧开葫芦,灌一口,拧上。
“水也是给人喝的。”老人说,“凉罢了。”
沈砚低头。他想起恩师讲过的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在庄上听,是八个字。在郡署看,是两碗水。一碗热,一碗凉。
——
那几日,沈砚日日随恩师去偏厅。
门道渐渐看明白了。
雁门郡的大中正,姓王,名楷之——不是广武那个王楷,是太原王氏嫡支的一位老名士,挂郡中大正衔。此人年逾花甲,清谈玄学一把好手,品评之事却从不亲理,都交予底下几个属吏与各家“商议”。
所谓“商议”,便是先有信,后有会。会未开,品已定。
沈砚亲眼看见——
太原王氏送来的名帖,三日之内便有回话。
琅琊王氏远房来的,两日。
本地几家的,五日。
代郡李氏那张纸帖,七日过去,还压在镇石底下。
第七日,沈砚趁郡吏不在,将那名帖抽出来看了一眼。
帖边批了四个朱字——“改日再议”。
沈砚将帖原样压回去。
——
张平儒这几日,日日往外跑。
恩师出门,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挂旧葫芦,怀里缝旧印。临出门照例交代一句:“你只管看,莫开口。”
头一日,去拜的是郡中一位姓郭的功曹,旧识。回来时,脸上的神情说不上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