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楼二楼的一处卧房布置得雅致考究,红木桌子上摆着一架钢琴,床边插着几支开的娇艳的玫瑰。
依萍端坐在钢琴前面的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衫,没有半分囚徒的狼狈。
她神色平静,眼底一片清明。警察带她来这里时,搜查房间,收缴随身物品,她都自始至终没有争执哭闹,只是静静看着,把这里的格局,进出的路线,屋外巡逻脚步声的节奏,一一记在心底。
日军少佐松本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面上挂着虚伪温和的笑容。翻译垂手立在一边,等待着松本开口。
“陆小姐,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几日。”松本缓缓开口,由翻译转述,“我们十分爱惜你的才华,并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愿意写下中日共同的曲子,你想要的待遇,我们都可以满足。舒适的住处,大量的钱财,日后在上海,没有人敢再为难你和你的家人。”
依萍垂眸看了一眼钢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当日在我家中,我们说好的条件,我记得很清楚。”
“我答应你过来,是换取家人平安,我自始至终没有承认任何罪名,我不会写出那种颠倒黑白的词曲,这一点,我不会退让。”
松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试图放缓了语气,循循诱导,“陆小姐,何必如此固执?时局如此,顺应大势,你便能免去许多苦楚,你的曲子流传甚广,若是由你来谱写,很多百姓会更容易理解新的秩序。这对你,对中国,都不是坏事。”
“是不是坏事,百姓心里自有评判。曲词是心声,我写不出自己不信的东西。若是强行落笔,那样的作品,对我来说是玷污,恐怕也达不到你们想要的结果。”
松本盯着她,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他本以为,一个乱世中的弱女子,关进这里,过不了多久,心思便会松动,慢慢就会妥协。可到现在,这陆依萍依旧分毫不让,冷静得可怕。
“这么说来,陆小姐是不愿意配合了?”他的语调慢慢沉下来,压迫感一点点漫开。
“我没有说不配合。”依萍不急不躁,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键,“我可以写江南的春水,写巷口的晚风,写秋日桂香,写市井百姓的悲欢离合。这些,都是我愿意落笔的内容。除此之外,别的,恕我不能从命。”
“你要明白,这里不是你的家。在这里,选择权不在你手上。”松本微微前倾身子,如光锐利,“约定是我们达成的,可若是你长久只写这些无关紧要的闲情小调,我们把你请到这里来,便失去了意义。”
依萍迎着他的视线,“当初是你们单方面许下承诺。若是逼我,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封笔。”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琴键我可以不碰,笔墨我可以搁置。你们留住我的人,但是留不住我的心。到那时,你们得不到想要的曲子,先前答应保全我家人的承诺,若是一并作废,这件事情闹出去,于你们的名声,又有什么好处?”
她很清楚,日本人费尽心机设局抓她,看中的就是她在上海滩的名气。若是硬逼她,她宁死不屈,这场谋划,变成了一场空。他们暂时不会对她下狠手。
松本沉默片刻,他重新靠在沙发上,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阴鸷,“很好,陆小姐果然聪慧。我可以给你时间,你慢慢想,不必着急答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