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历一万零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科尔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迪莉娅正坐在床边。
赛斯勒站在窗旁。
两名使团书记官已经准备好纸笔。
“这里是玉兰帝国使馆。”迪莉娅说道,“你已经安全了。”
科尔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认出墙上的紫色徽旗,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
“特使大人。”
“先喝水。”
迪莉娅将水杯递给他。
科尔的双手仍然没有多少力气。
他喝了几口,便开始咳嗽。
赛斯勒走到床边,碧绿色眼睛扫过他的脸。
“精神力被压制太久。”
“今天不能施展魔法。”
“我没准备让他施法。”迪莉娅说道。
“那就别问太久。”
科尔看向这名骷髅般消瘦的老人,眼中有些警惕。
“他是我们请来的魔法顾问。”迪莉娅说道,“不会对你使用灵魂魔法。”
赛斯勒冷哼一声。
“你只需要说自己记得的事。”
科尔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晨潮号进入赤炎河后的第二天,遇到了一艘河务巡逻船。”
“对方说,附近水道正在清淤,要求我们停靠检修码头,检查船底。”
一名书记官迅速记录。
“巡逻船上有多少人?”迪莉娅问道。
“二十多个。”
“穿什么衣服?”
“河务署的灰蓝制服。”
“有正式文书吗?”
“有。”科尔说道,“船长看过官印,所以才同意靠岸。”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靠岸后,他们先让普通船员下船。”
“我们三个魔法师被留在甲板上,说要核对施法登记。”
“随后……”
科尔握紧床单。
“一名河务官员拿出黑色盒子。”
“盒子打开后,我的魔法力便无法运转。”
“其他人从仓库里冲出来。”
“船上护卫根本来不及反抗。”
“他们把我们戴上禁魔手铐,送进地下水道。”
迪莉娅问道:“普通船员呢?”
科尔沉默下来。
“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外面有人惨叫。”
书记官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旧水道见过什么人?”
“都是灰袍和黑衣。”
“有人戴白色手套吗?”
科尔想了很久。
“见过一次。”
迪莉娅眼神一凝。
“什么时候?”
“我被关进去的第三天。”
“他站在水牢外,检查一枚白色晶片。”
“有人向他报告,说晨潮号上只有两个人合格,另一个精神力太弱。”
“他说了什么?”
“送走。”
科尔的声音很轻。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另外两名魔法师。”
房间中安静下来。
迪莉娅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先到这里。”
她让书记官逐字念了一遍记录。
科尔确认后,在最后按下指印。
“你继续休息。”
迪莉娅走出房间。
林雷正在走廊外等候。
德林站在庭院树下。
贝贝则趴在屋檐上,盯着使馆外来往的人。
“河务巡逻船。”林雷说道。
“还有正式官印。”迪莉娅将证词交给他,“对方不是偶尔偷用河道。他们至少已经控制了一条正常巡查线。”
“乔安的人到了。”德林说道。
使馆前院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廷官员带着河务署署长走进庭院。
两人身后还押着一个矮小的中年人。
中年人穿着河务署文书官的衣服,脸色灰白,双手戴着铁铐。
“迪莉娅特使。”宫廷官员行礼,“奉陛下命令,送来河务署近半年的夜航记录。”
“此人名叫霍伊,是河务署负责签发夜航许可的文书官。”
“他已经认罪。”
“认了什么?”迪莉娅问道。
霍伊立即跪下。
“是我贪财。”
“有人给我金币,让我替一些商船补开夜航和检修许可。”
“我不知道他们要抓人,也不知道什么光明教廷。”
“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说得很快。
甚至没有等人询问。
宫廷官员把一只木箱放在桌上。
“这是从霍伊家中搜出的账本、官印和魔晶卡。”
迪莉娅打开木箱。
账本一共六册。
每一笔金币、每一张许可、每一艘船的停靠时间,全都写得十分清楚。
十二艘失踪商船全部在其中。
霍伊私下使用官印的时间也能一一对应。
太完整了。
迪莉娅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谁给你金币?”
“一个药材商。”霍伊说道,“叫罗迪。”
“住在哪里?”
“北城月桂巷。”
“长什么样?”
“高个子,褐色头发,四十多岁。”
“你见过几次?”
“十二次。”
“每次都亲自见面?”
“是。”
“一个在帝都做了多年地下生意的人,每次都用同一张脸见你?”
霍伊脸色一僵。
“我……我不知道。”
迪莉娅合上账本。
“这些账册留下。”
“人先带回去。”
宫廷官员愣了一下。
“特使不准备继续审问?”
“他已经全部认了。”迪莉娅说道,“我还能问什么?”
霍伊被带走后,林雷看向木箱。
“假的?”
“金币是真的,许可也是真的。”迪莉娅说道,“可账本太完整。”
“一个替人违法盖印的小官,会把自己收了多少钱、在什么时候滥用官印全部记下来,还保存半年?”
赛斯勒冷笑道:“他不是记账,是替人准备罪证。”
“那个药材商也是线索。”林雷说道。
“当然。”
迪莉娅看向屋檐上的贝贝。
“可我们先不抓他。”
她走到贝贝下方。
“你能跟着霍伊,不被人发现吗?”
贝贝歪头看向林雷。
“她在问你。”林雷通过灵魂传音说道。
“当然能。”贝贝说道,“一个普通人,还想发现我?”
林雷转述后,迪莉娅点头。
“霍伊被带回去后,很可能会被暂时关押,也可能很快释放。”
“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看谁接近他。”
“不动手。”
“不惊动。”
贝贝甩了一下尾巴。
它跳上院墙,很快消失在街道另一端。
“接下来呢?”林雷问道。
“放消息。”迪莉娅说道。
“让使馆的人对外说,旧水道证据已经复制三份。”
“一份送往皇宫,一份送进道森商会库房,最后一份今夜由使团送回玉兰帝国。”
耶鲁皱眉道:“真正的证据呢?”
“都在使馆。”
“商会库房只放空箱子?”
“放一份抄写过的假账。”
迪莉娅看向林雷。
“你也不带原件离开。”
林雷明白了。
“三个目标,他们只能选择一个。”
“不。”迪莉娅说道,“他们可能三个都动。”
“我们要看的,是哪一路用的人最多,哪一路只制造动静。”
消息在当天午后传了出去。
霍伊也在傍晚被河务署放回家中。
理由是他已经认罪,且所有账册、官印都已扣押,暂时没有继续羁押的必要。
这种理由很荒唐。
却让霍伊顺利回到了南城住处。
入夜后,他换了一身旧衣服,从后门离开。
贝贝伏在屋顶阴影中。
霍伊穿过三条街,进入一座小酒馆。
他只在里面待了一刻钟。
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包药材。
贝贝跟着他走了两条街。
忽然,一名推着木车的药材商从旁边经过。
两人没有说话。
木车交错时,霍伊把药包放在车上。
药材商继续向北。
霍伊则转身回家。
贝贝停在屋檐上。
“老大,出现了。”
灵魂传音跨过大半座赤炎城,传入林雷脑海。
“一个卖药材的,推着木车往北城走。”
“跟着他。”林雷说道,“不动手。”
林雷此刻就在北城外的一辆普通马车中。
赛斯勒坐在对面。
两头低阶骷髅潜伏在街道暗处,随时可以接应。
“贝贝找到人了?”赛斯勒问道。
“嗯。”
“终于不用等了。”
赛斯勒掀开车帘。
远处,一辆装满药材的木车缓缓驶入北城。
林雷没有立刻下车。
他只是将精神力散开,远远锁住那名药材商。
药材商没有返回月桂巷。
他绕过两条主街,进入一间废弃浴场。
过了片刻,一名穿着帝国信使制服的青年从浴场后门走出。
他的身高、脚步和呼吸,都与刚才的药材商完全不同。
林雷眼神一凝。
“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