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岳看了一眼挂钟,抓起座机听筒按了内线。
“让技术组赵刚马上把设备搬到四楼小会议室,给他腾张桌子!”
没过多久,走廊响起推车声,赵刚和孙小梅推着小铁车进屋,把紫外分析灯和体视显微镜架在长桌东头。
刘明亮走过去拉上深蓝色厚窗帘,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赵刚戴好白手套,接过沈昭昭递来的病历翻到内页,啪的一声按开紫外分析灯开关。
淡紫色光束打在泛黄的病历纸上,原本肉眼看着一样的蓝黑墨水字迹,在紫光下显出两种颜色。
赵刚拿着放大镜俯下身,用镊子尖指着年份末尾的那个字。
“都过来看,病历内页的一九九一年,前几个数字在短波紫外光下呈暗褐色无荧光,唯独末尾的一字和二月十四日,发着亮蓝色荧光。”
刚才质疑的副处长凑到灯下盯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那个亮蓝色的数字。
“这是怎么弄的?”
“用草酸溶液消掉原本的零字和七月,再用不同配方的墨水补写上去的。”
赵刚切换成长波紫外灯,纸面涂层下透出一个浅淡的“0”字压痕。
“两种墨水硫酸亚铁含量不同,一照紫外光就露底,这本病历原本写的就诊时间根本是一九九〇年七月!”
陈律师站起身看了一眼灯下的荧光,抓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
“就算日期有涂改,也可能是当年医院挂号室护士写错了顺手改的,不能证明是许书记伪造的!”
“护士顺手改的?”
沈昭昭走过去,把病历下方贴着的一小条机打收费凭条移到显微镜下,调好焦距后让开身位。
“赵哥,把收费凭条科室编号里的那个‘3’字放大,给陈大律师开开眼。”
赵刚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早就洗好的字模比对图,直接拍在桌上。
“不用看显微镜,直接比对放大图,凭条上阿拉伯数字三的右上弯钩处,有个细小的月牙形缺口。”
孙小梅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份盖着省院红章的笔录,翻开递给王主任。
“这是省院退休档案员罗素兰的证词,九〇年临海县政法协调办只有那台老式打字机,数字三的字模在八九年磕坏了右上角。请问陈律师,省立医院的收费条,怎么会用临海县政法协调办的打字机打出来?”
陈律师捏着纸杯的手指往里一收,水洒在手背上也没去擦,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王主任接过比对图看了两遍,转头瞪了陈律师一眼。
“病历有问题,那这份省政府办公厅的签到表呢,总不能也是协调办打出来的吧?”
“表是真表,但上面许承德这几个字,可不是他当晚签的。”
沈昭昭朝赵刚点头,赵刚立刻取出一张静电吸附薄膜覆在签名栏上,通电吸附后洒上一层黑色炭灰粉。
赵刚用软毛刷扫去浮粉,将透明薄膜揭下来贴在白衬纸上,举到灯下。
“看清楚了,字迹边缘没有钢笔尖划破纸张的凹槽,反而分布着二氧化钛和蜡质颗粒,这是垫着蓝色复写纸描上去后,再用钢笔顺着印子描出来的!”
沈昭昭从挎包取出周克华那本黑皮工作手册,翻到夹标签的那页拍在签到表旁。
“周克华九〇年七月十四日的工作日志原件在此,上面记着七月十四日夜,许主任在临海招待所被开水壶烫伤右手,次日留在临海处理善后,由秘书代交省城会议材料!”
沈昭昭没等众人喘气,右手又抽出九〇年化肥厂招工花名册原件和省厅文检报告,一并推到桌心。
“还有最后一样,化肥厂招工花名册第九页背面,铅笔写的‘按原定名单办,勿生枝节’,经省厅文检处笔迹鉴定,与许承德人事档案里的亲笔字迹完全吻合!”
沈昭昭单手撑在桌沿上,把这几份核心证据一字排开。
“叶红梅的目击辨认、郑岩暗格起获的名单存根、花名册背面的亲笔批注、卢广才和郑岩的供述、周克华的手册、再加上省档案库的调阅登记,六组证据闭合,完整锁死许承德在九〇年七月十五日晚下令杀害宁小禾并主导冒名顶替的全部事实!”
会议室里只剩下紫外分析灯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刚才提问的副处长默默低头合上了笔记本。
沈昭昭站在长桌尽头,脑海里忽然响起爷爷生前擦拭勘查箱时说的那句话。
证据够了才说话。
沈昭昭抬起头,迎上主位上几位领导的视线开口。
“现在,证据够了。”
墙上的挂钟分针正好走到十二,当啷一声敲响五点整,一个钟头分秒不差。
陈律师额头冒汗,伸手去抓皮包,被刘明亮一把按住肩膀摁回椅子上。
“陈大律师别急着走啊,伪造公文和病历帮助毁灭证据,省律协和看守所都等着找你谈心呢,连人带包一块儿留下吧!”
主位上的省厅常务副厅长摘下老花镜,拿起红笔在《提请批准逮捕书》和《边控协查函》上签下名字,把笔帽重重扣上。
“立刻把批捕材料送交省检察院,同时通知边防局和民航公安,绝不能让许承德登机!”
李镇岳抓起签好字的文件袋,转身大步冲出会议室。
孙小梅跑过去拉开厚窗帘,傍晚暗沉的天光透进玻璃窗。
沈昭昭站在窗边没动,抬眼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距离许承德明天上午十点登机,只剩最后十一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