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陈就去了刑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几个老头在慢悠悠地挥着扫帚。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爬起来,把之前查到的几份文牒揣进袖子里,一溜烟出了门。路上顺手买了几个汤饼,边走边吃。
刑部的大门还没开,侧门虚掩着。沈陈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看门的老头在门房里打盹。老头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沈陈敲了敲门框,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老人家,庆历年间的卷宗库在哪儿?”老头没睁眼。“库房在最后头,钥匙挂门框上。没手令不能进。”沈陈从腰间扯出大理寺的腰牌,在老头面前晃了晃。“大理寺查案,还要什么手令?”
老头这才睁开眼,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他坐起来,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老人家,你认识这块牌子?”老头没回答,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陈,压低声音:“这位大人,你查什么案子?”“庆历七年的林子衿案。”老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走。“老人家。”沈陈叫住他。老头停下来,没回头。“你叫什么名字?”老头沉默了几息。“孙穆。”
沈陈盯着他的背影。“二十年前,林子衿的案子你经手过?”孙穆没回答。他掀开门帘,往外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飘来一句:“库房在最后头,你自己去。我……我去给你倒杯茶。”说完就消失在院门口了。
沈陈摇了摇头,转身往后院走。库房在刑部最里头,是一间灰扑扑的砖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钥匙就挂在门框上。沈陈取下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庆历年间的卷宗堆在墙角,纸都发脆了,一碰就掉渣。他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翻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那是一份文书,上面写着林子衿的名字、年龄、籍贯,以及押解路线。沈陈凑近一看,批注上的墨迹不对——有几个字明显被涂改过,墨色比旁边的深,笔画边缘有刮擦的痕迹。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那张纸。光线从侧面打上去,纸面凹凸不平,涂过的地方,拱起来了。沈陈眯着眼,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的位置,又翻到手札里夹着的一页空白纸,垫在下面,侧着光仔细辨认。被涂掉的原文是“犯人逃脱”,上面重新写了“犯人已斩”。两行墨迹重叠,但底下的那层墨还留了一点残痕。沈陈把批注看了三遍。不是死了,是瘫了。有人改了批注,把“逃”改成了“死”。他继续翻,又翻到一份结案陈词,上面写着:“林子衿,庆历七年九月,处斩。”
沈陈把结案陈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签押——章惇。他把卷宗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库房的时候,孙穆还没回来。沈陈把钥匙挂回门框上,锁了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孙穆才从侧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白沫。“沈评事,喝茶。”
沈陈看了他一眼,没接。“孙主事,你刚才跑什么?”孙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茶叶。“我……我没跑。我去倒茶了。”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林子衿的案子?”孙穆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又洒了几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案子不是我办的。我只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沈陈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结案陈词,翻开最后一页,露出章惇的签押。“这个印章,你见过吗?”
孙穆看了一眼,脸色彻底白了。他把茶碗往沈陈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别问我。”沈陈追了两步。“孙主事,你已经看见了我手里的东西。你不说,章惇会放过你?”孙穆停下来,身子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沈评事,你不懂。这案子不是我能碰的。你……你也别查了。查下去,你活不成。我老了,也记不住事儿,让我安心过两天日子,”说完,他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走了。
沈陈站在院子里,看着孙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老头怕得要死,但他知道一些事。沈陈把茶碗放在窗台上,转身出了刑部。
他站在刑部门口,日头刚升起不久,照得人眼睛发花。沈陈一边走一边想,章惇既然能改批注,为什么不直接改掉抄家那份?除非他是故意的。留一个“逃”字,案子就没完,林子衿就永远是逃犯,什么时候想抓,什么时候就能抓。随时可以翻案!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他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