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陈就去了关押柳墨白的屋子。门一开,柳墨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样子一夜没睡。他看见沈陈,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沈陈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本空白文书和一支笔放在桌上。“你叫什么名字?”柳墨白没抬头。“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你知道我叫什么。”“你亲口说,这是规矩。”“柳墨白。”沈陈在文书上写下了这个名字。“你父亲柳青阳是造纸的行家,流沙纸的配方,是你父亲传给你的?”柳墨白沉默了一会儿。“是。”沈陈盯着他。“流沙纸是怎么杀人的?”
柳墨白抬起头,眼神平静。“流沙纸有两种。一种加了毒药,遇水释气,人吸进去肺里会积水,窒息而死。纸化在水里,什么都剩不下。钱四海、孙德昌、周显宗,都是这么死的。”沈陈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种呢?”“另一种没加毒药,只加了五倍子汁和明矾,遇水显字,晾干字隐。无毒。柳墨白的声音很低,“你父亲手札里,有一页就是流沙纸,藏了地图,就是第二种。我杀人的用的,是第一种。”沈陈盯着他。“配方有区别?”“有。差一味药。加与不加,天差地别。”柳墨白低下头,“我爹说过,沈先生当年研究出两种配方,一种用来藏秘密,一种用来防身。他没想到,防身的成了杀人的。”
“现场的香炉和灰烬又是怎么回事?”沈陈追问。“那是玉版笺。”柳墨白的声音很低,“烧起来有香味,灰白如雪。我故意烧的,为了让人以为他们是中毒烟死的。”沈陈盯着他。“所以你用了两种纸?”“是。流沙纸杀人,玉版笺误导。”柳墨白抬起头,“我爹说过,沈先生当年研究这两种纸,一个用来藏秘密,一个用来烧。我把两种都用上了。”
“纸人呢?你为什么要放纸人?”沈陈问。柳墨白低下头。“纸人也是用流沙纸糊的。我算好了时间,让它在我离开之后慢慢变形、倒下。它胸口写着字,钱四海是‘贪’,孙德昌是‘奸’,周显宗是‘恶’。我杀他们,不是无缘无故。”他抬起头,眼神平静,“纸人上的字,就是我的理由。官府查案的时候,看到纸人,只会往鬼怪的方向想。没人会去查水里有什么。”沈陈盯着他。“你故意把水留在现场,让人以为只是不小心洒了?”“是。”柳墨白的声音很轻,“水里的证据,只有用格物学的方法才能发现。一般差役根本不会注意。”
沈陈沉默了很久。“你父亲从哪里学到的配方?”“从你父亲那里。”柳墨白看着沈陈,“沈渊沈先生。他和我爹一起研究造纸术,流沙纸和玉版笺都是他们的成果。沈先生研究流沙纸,是为了藏东西。我爹学了这个配方,是为了谋生。他没想到,这些纸最后会用来杀人。”
沈陈的手猛地收紧。“我父亲藏什么东西?”“天书。”柳墨白的声音很低,“天书分三卷。贪腐录、通敌约、绝笔信。你手里那份贪腐录,只是摘要。完整的贪腐录账册在章惇的钱庄里。通敌约在永陵天书阁,绝笔信在你家祠堂。沈先生把它们藏在了二十四件器物之中,只有集齐二十四字,才能找到天书所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沈陈。“这是我爹留下的手记。上面记着沈先生当年说的话。”沈陈接过去,展开。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潦草,但大致能认出来。“藏天书于二十四器物,二十四字为钥。贪腐录在章惇的钱庄里”,通敌约在永陵,绝笔信在祠堂。慎之慎之。”沈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见过天书吗?”沈陈问。柳墨白摇了摇头。“没有。我爹只见过一部分。他说沈先生把天书藏得太深,只有沈先生的儿子才能找到。”沈陈盯着他。“你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他们害死了我爹。”柳墨白的声音很轻,“钱四海调包了我爹的纸,周显宗签字背书,孙德昌做中间人。他们三个,联手把我爹逼死了。”他低下头,“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他吐的血是黑色的,跟墨水一样。”
“章惇呢?”“章惇是主谋。没有他撑腰,钱四海不敢做那么大的局。”柳墨白抬起头,“但我杀不了章惇。他是宰相,我进不了他的府邸。所以我只杀了那三个人。”
沈陈盯着他。“赵永年是你叫来的?”“他是自己来的。”柳墨白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我要报仇,说要帮我。我说不用,他不听。他说柳家养了他二十年,他不能看着我一个人去送死。”沈陈沉默了一会儿。“你妹妹呢?”“她什么都不知道。”柳墨白的眼睛红了,“她只是帮我开了后门。她以为我只是进去看看,她不知道我要杀人。”沈陈盯着他。“你骗她?”“是。”柳墨白低下头,“我骗了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个杀人犯。”
沈陈沉默了很久。“流沙纸的两种配方,你写在纸上。”他把一张白纸推过去。“我妹妹和赵永年会怎么样?”柳墨白没动笔。“赵永年帮你放纸人、打晕差役,按律当流放。你妹妹帮你开门,按律当杖责。”柳墨白的脸色白了几分。“有没有办法轻判?”“我会尽量。但前提是,你交出所有配方和天书的线索。”
墨白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放下笔。“全在这里了。两种流沙纸的选料、浸泡、晾晒、成纸,每一步都有。还有玉版笺的制法,纸人的糊法。还有沈先生当年留下的暗语——‘金声玉振,可以通幽。’他说解开这句话,就能找到天书。”
沈陈把纸收好,塞进袖子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柳墨白低下头。“没了。”沈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爹的事,我会查清楚。章惇的事,我也会查。你安心待着。”柳墨白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陈走出屋子,站在走廊里。他从袖子里掏出柳墨白写的那两页纸,又看了一眼。流沙纸、玉版笺、天书的秘密、金声玉振的暗语。父亲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在了手札里,只有他能找到。
沈陈进了值房,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他翻到最后一页,柳墨白说这一页用的是无毒配方。沈陈从墙角拿了一个铜盆,倒了半盆水,把那一页纸泡了进去。纸慢慢吸水,变软。他等了一会儿,没有闻到任何气味,也没有感到不适。片刻后,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幅地图,标注着二十四个地点。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天书二十四,晟祚一线悬。吾儿行之,慎之慎之。”沈陈把深吸一口气,手伸进水里,把纸捞出来,对着灯光看。字迹清晰,线条分明。父亲用无毒流沙纸藏了这张地图,只有遇水才能看见。他把纸晾在桌上,盯着那二十四个地点。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从未听说过。二十四件器物,散落在应天府各处。他要一件一件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