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白被关进大理寺的第三天夜里,死了。
沈陈赶到牢房的时候,天还没亮。廊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刘大手里那盏油灯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抖一抖的。刘大看见沈陈,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钥匙串,又迅速把手放下来。“怎么回事?”沈陈问。刘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指了指里面。
沈陈接过油灯,走进牢房。柳墨白靠在墙根,头歪着,脸色青紫,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角有一道黑色的血痕,已经干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地上有一摊黑血,已经凝固了,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沈陈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皮肤冰凉,已经没有脉搏了。看来死的有一阵子了。
他翻看柳墨白的口鼻,鼻腔里有白色粉末。他又掰开柳墨白的嘴看了看,舌苔发黑,牙龈有出血的痕迹。中毒无疑,而且跟钱四海、孙德昌、周显宗一模一样。看来又是流沙纸,沈陈站起来,环顾牢房。门窗完好,锁没有撬过的痕迹,铁栏杆上没有攀爬的印子。墙上有用血写的一行字——“墨宫要我死”。字迹歪歪扭扭,沈陈凑近看了看。“墨”字笔画还算完整,但“要”字后半已经歪斜,“我”字勉强能认,“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是写到一半毒发加剧,手开始发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划已经拖不直了。沈陈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宫。又是墨宫。
“谁最后见过他?”沈陈转过身,盯着刘大。刘大的声音在发抖。“昨晚是我当班。我给他送了晚饭,他吃了,没什么异常。后来我去巡了一趟其他牢房,回来就看见他……已经这样了。”沈陈盯着他。“你巡了多久?”“不到一刻钟。”沈陈沉默了一会儿。“期间有人进来过吗?”“没有。牢房钥匙一直在我身上。”刘大说完,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钥匙串,手指在钥匙上摩挲了一下,又缩回去。沈陈注意到了,没点破。“那他是怎么死的?”刘大没说话,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沈陈没再追问。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柳墨白的牢房。角落里有一个破碗,碗底有白色沉淀,跟钱四海、孙德昌、周显宗现场的一模一样。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很细,没有颗粒感,跟之前几次现场提取的一样。流沙纸。有人在晚饭里放了有毒的流沙纸粉末。但晚饭是刘大送的,牢房钥匙在他身上。除非——沈陈站起来,盯着刘大。“晚饭是你亲手盛的?”“是。”“从哪儿盛的?”“厨房。我亲手盛的,亲手端过来的。”沈陈盯着他看了很久。“厨房里还有谁?”“厨娘老王,还有烧火的丫头。”沈陈点了点头。“把赵永年和柳儿换到别的牢房,分开关,加派人手看守。”刘大愣了一下。“沈评事,你是说……”“照我说的去做。”沈陈转身走出牢房。
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有人混进了大理寺。那个人能接触到厨房,能接触到晚饭,能避开刘大的巡逻。只能是内鬼。而且这个人可能不只是下毒,还可能接触过证物库,拿走了有毒的流沙纸粉末。沈陈加快脚步,往值房走。他得去查查柳墨白的遗物。
柳墨白的遗物放在值房的柜子里,一个破布包,沈陈之前看过,但没细看。他把布包拿出来,摊在桌上。里面有几张纸、一个小瓷瓶、一块碎布。沈陈先把纸展开,是流沙纸的配方,一页一页地看,跟他之前写的一模一样,没多出什么。他又拿起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硫磺味,混着一股甜腻的气味。跟陈廷之脑袋里的霹雳丸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陈廷之案现场也有这种甜腻的气味,当时以为是火药的味道,现在看来,那是墨宫的标记。专门配出来的,用来制造恐慌,也用来签名。沈陈的心猛的一沉。墨宫。又是墨宫。
他又拿起那块碎布,是青布,边角烧焦了一小块,上面绣着半个字——“墨”。沈陈把布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印章——一座紧闭的宫殿,线条冷硬,像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墨宫。跟墨斋书坊的印章一模一样。柳墨白跟墨宫有联系。不是他找墨宫,是墨宫找的他。墨宫主动找上柳墨白,提供配方、提供图纸、提供资金,让他去杀人。现在柳墨白被抓了,墨宫就灭口。沈陈把东西收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拉开门。刘大正站在门口,脸色还是很白,额头的汗还没干。“沈评事,赵永年和柳儿已经换到别的牢房了。”“加派人手。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接近。厨房那边也派人盯着,谁进出都得记下来。”刘大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沈陈站在走廊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布,又看了一眼。墨宫的印章,紧闭的宫殿。他忽然想起范仲衡说过的话——“墨宫无处不在。”沈陈把碎布塞回去,加快脚步,往后堂走。他得去找范仲衡。
走到后堂门口,门开着,灯还亮着。范仲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脸色很差,眼袋很深。他看见沈陈进来,放下文书。“这么晚了,有事?”沈陈把柳墨白死了的事说了一遍。范仲衡的脸色更差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内鬼?”沈陈点了点头。“有人混进了大理寺,在柳墨白的晚饭里下了毒。”范仲衡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办?”“查。从厨房查起,从昨晚当班的人查起。刘大送饭,但我不觉得是他。他没那么大胆子。”范仲衡点了点头。“去吧。小心。”
沈陈转身要走,范仲衡又叫住了他。“行之。”沈陈停下来。“算了吧,柳墨白死了,案子结了。你别再查了。”沈陈没回头。“大人,案子没结。墨宫还没查清楚。”他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在走廊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二十四个地点。他得赶紧找到天书。在墨宫灭口更多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