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陈就醒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衣服下了楼。苏浅已经在客栈大堂坐着了,桌上摆着粥和咸菜,还有一碟酱豆腐。她看见沈陈下来,把粥推过去。“吃了再走。”沈陈坐下,喝了两口粥,夹了块咸菜塞进嘴里。“昨晚想了一夜,那些白骨,得找仵作验。”苏浅点了点头。“钱塘府的仵作姓周,听说是这一带最好的。吴敬中应该能安排。”
两个人出了客栈,骑马往钱塘湖走。早上的湖面起了一层薄雾,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湖边的淤泥堆还在,散发着腥臭味。几个工人已经开工了,蹲在淤泥边上翻找着什么。沈陈下了马,走到昨天那堆白骨旁边。十七具,一具没少,也没多。他蹲下来,捡起一根骨头,对着光看了看。胫骨,成年男性,骨面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他把骨头放下,又捡起一根。股骨,也有划痕。他一根一根地看,每一根骨头上都有同样的划痕,位置相近,深浅差不多。不是绑石头沉湖造成的——绳子勒痕不会这么细,也不会这么整齐。是刀。特制的刀,刀刃很薄,划过骨头留下的痕迹。
苏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出来了?”
“不是绑石头沉湖。是被杀了之后扔下去的。”沈陈把骨头放回原处。“骨头上全是刀痕,而且是同一种刀。薄刃,跟钱塘白骨案的特制凶器对得上。”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湖边除了工人,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他朝一个工人招了招手。“这些白骨,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那个黑脸汉子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前三天挖出来的。第一天挖出几根,以为是牲口的骨头,没在意。第二天越挖越多,觉着不对,报了官。官府来人看了,说是人骨,让堆在这里等着。”沈陈盯着他。“挖出来的位置在哪儿?”黑脸汉子指了指湖面。“那边。离岸十来丈,水深一丈多。清淤的船从那里挖上来的。”
沈陈往湖面看了看。雾还没散,看不清。他转过身。“走,上船看看。”
黑脸汉子犹豫了一下。“大人,那地方的淤泥还没清完,船不好靠。”沈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找条船,带我去。”黑脸汉子接过银子,脸上笑开了花。“好嘞,好嘞。大人稍等,我去叫船。”
不一会儿,一条小船从雾里划过来。船夫是个年轻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黑脸汉子跳上船,招手让沈陈和苏浅上去。沈陈站在岸边,盯着那条船,脚没动。苏浅看了他一眼。“你怕水就别去了。我去。”沈陈摇了摇头。“去。”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跨上船。船晃了一下,他的脸白了,但咬着牙没出声。他扶着船舷坐下来,盯着船底,不看水。
船夫撑开船,往湖心划。雾在船周围飘着,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太阳,只有水声和船桨划水的声音。沈陈闭着眼睛,手抓着船舷,指节发白。苏浅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船行了大约一刻钟,停下来。黑脸汉子指着船边的水。“就是这里。挖出来的淤泥和骨头,都是从这片水底挖上来的。”沈陈睁开眼睛,往水里看了一眼。水很深,看不清底,只有暗绿色的水在船边晃。他转过头,不再看。“水深多少?”“一丈五。水底的淤泥有半丈厚。清淤船挖了三天,才挖到硬底。”沈陈想了想。“白骨埋在淤泥里,还是散在泥面上?”“埋在泥里。挖上来的淤泥里混着骨头,有的被泥裹着,一坨一坨的。”沈陈沉默了一会儿。埋在淤泥里,说明是沉下去之后慢慢被泥盖住的。不是抛尸后马上被泥埋——那需要时间。至少几年。也就是说,这些白骨在水底躺了至少十年以上。
“走吧。回去。”
船往回划。沈陈又闭上眼睛,手抓着船舷,一声不吭。到了岸边,他第一个跳上岸,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客栈,苏浅打了一盆水,让他洗脸。沈陈洗了把脸,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十七具白骨,骨头上全是薄刃的划痕。不是绑石头沉湖,是杀了人之后扔下去的。在水底至少躺了十年以上。”
苏浅在他对面坐下。“能查出是谁吗?”
“查不出。骨头又不会说话。”沈陈揉了揉太阳穴。“但仵作能验出年龄、性别、大概的身高。还能看出死因。”他站起来。“我去找吴敬中。让他安排仵作验骨。你留在客栈,打听打听九娘的下落。”
苏浅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你在明处,章惇的人一眼就看见你。你在暗处,他们反而找不到。”沈陈穿上外衣,出了客栈。
钱塘府衙在城中心,离客栈不远。沈陈走了两刻钟就到了,门口两个差役认得他,直接领了进去。吴敬中正在后堂批文书,看见沈陈进来,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大人,查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