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叶鸿没有偷偷去陆家。
他借了京兆府两辆车、八名差役,又请刑部来了一名主事。车上插着办案木牌,从朱雀长街一路招摇到礼部后巷。
裴照骑马走在车旁,脸色不太好看。
“本官只答应带你去查证,没有答应替你游街。”
“二皇子昨夜刚指了一条路。今日若悄悄去,别人会以为我们要偷东西。”
“如此大张旗鼓,东西早被转走了。”
“若一夜之间就能转走,昨夜也不会有人拿一张抄页跟我换口供。”
裴照看他:“二皇子真带了婚仪抄页?”
“蓝皮封套,没让我看。”
“你昨夜为何不报?”
“现在报也不迟。”
“叶世子,知情不报也是罪。”
“那裴大人记上。等我成完亲,一起算。”
陆宅门前已经挂起白幡。
陆文川只是六品主事,宅院不大,前后两进。门口没有宾客,只有礼部派来的两名小吏在帮着登记吊唁名帖。见到叶鸿下车,其中一人脸色当即变了。
“叶世子?”
叶鸿看了看自己:“不像?”
“陆大人因你的名帖才……”
“所以我来查那张名帖是谁送的。”
裴照出示勘验文书。两名小吏无话可说,只能让开。
陆夫人坐在正堂,眼睛已经哭肿。她身旁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册写字簿。另有一名宫中女官守在堂侧,腰牌属于公主府。
女官向裴照行礼:“殿下听闻陆大人遇害,命奴婢来看顾家眷。昨夜起,书房和后院都已封住,没有人进去。”
叶鸿多看了她一眼。
公主没有来,却先替他保住了可能被人拿走的东西。
女官察觉他的目光,平静道:“殿下护的是陆大人遗属。”
“我还什么都没说。”
“世子的名声,不说也听得见。”
叶鸿摸了摸鼻子。金陵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不好调戏。
陆夫人不肯奉茶,也没有请他坐。
“外子去醉月楼前,说是收到平东侯世子的私帖。”
“帖子是假的。”
“人是真的死了。”
叶鸿没有接这句话。
裴照把复验死因、伍成身份和秦淮抓捕简要说了一遍,又取出官府封存的伪帖拓样。
陆夫人看完,手指仍按着纸角。
“你们来找什么?”
“陆大人是否把婚仪核验稿带回过家中?”裴照问。
“没有。”
她答得太快。
叶鸿没有追问,目光落到小姑娘怀里的写字簿上。
“你父亲教你写字?”
小姑娘抱紧簿子,不说话。
“写得好吗?”
“比你好。”她忽然道。
“你看过我的字?”
“娘说你的名帖是假的,真的肯定更难看。”
陆夫人低声斥道:“阿箬。”
叶鸿却点头:“有道理。能给我看看吗?”
小姑娘看向母亲。陆夫人沉默很久,才让她把写字簿递过来。
前几页都是寻常大字,写到中段,纸质忽然变薄。背面残留着红色界栏,边角还有礼部文书裁切后的孔眼。
叶鸿迎光一照。
纸上能看见洗淡的旧墨。
“这是礼部废稿。”刑部主事道。
小姑娘道:“爹说纸只写一面太浪费,拿回来让我练字。”
“还有吗?”
“都在箱子里。”
书房封条当众揭开。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箱,里面没有密信、金银,只有陆文川这些年带回来的废纸。纸张按年月扎好,每一束外面都写着原本经办的礼制名称。
最上方一束,写着“东南婚仪”。
扎绳是新的。
里面却只有二十三张废页。
刑部主事翻到第七张,脸色便变了。被洗去的旧墨仍能辨出“尚主仪注”四字;第十一张又出现“公主降府”的条目。两种礼制出现在同一批核验稿里,证明陆文川死前确实同时校过两套婚仪。
叶鸿杀他的动机,反而更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