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机在金陵摆摊的第五日,终于找到了生意最好的地方。
宫城南门外,朱雀长街东侧,往来都是有钱人。
唯一的麻烦,是有钱人身边通常带着会赶人的护卫。
他把一张矮桌塞进卖炊饼与补鞋的摊子中间,桌上摆三枚旧铜钱、一只缺口茶碗和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身后竖着一面白幡,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算错不收,算准双份。
白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问姻缘另加十文。
谢玄机二十出头,生得白胖,笑起来眼睛便只剩两道缝。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却干净,头上的木簪也插得规矩。若不是嘴里始终叼着半块饼,确有几分正经道人的模样。
第一个坐下的是个绸缎商人。
“道长,银票丢了,能算出被谁偷的吗?”
谢玄机伸出两根手指:“先付定金。”
商人拍下二十文。
谢玄机看了他的掌纹,又绕着人走了一圈,最后蹲下看鞋。
“没人偷。”
“怎么可能?我昨夜明明放在怀里!”
“昨夜你喝了酒,回家怕夫人搜身,自己塞进了左脚鞋垫。今早酒醒忘了。”
商人半信半疑地脱鞋。鞋垫一掀,折成四方的银票贴在下面,已经被脚汗浸湿一角。
围观人群顿时笑开。
商人连忙把银票塞进怀里:“道长真准。”
“算准双份。”
“不是给过二十文?”
“我替你找回银票是一卦,替你保住私房钱又是一卦。”
商人还要争,谢玄机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你夫人来了。”
商人吓得又扔下二十文,提着鞋便跑。众人回头,街对面只有个卖菜老妇,哪里有什么夫人。
谢玄机把铜钱扫进袖子:“下一位。”
第二个坐下的是个年轻书生。
“道长,我想问姻缘。”
谢玄机抓起他的手看了片刻:“没有。”
书生一愣:“什么没有?”
“姻缘没有,诚意也没有。对面茶楼掌柜给你二十文,让你来试我准不准。钱藏在右边袖袋,进去时掌柜还说,若我看不出来,中午便来掀摊子。”
书生脸一下红了,转身看向茶楼。
二楼窗边的掌柜立即缩回头。
“这卦谁付钱?”谢玄机问。
书生掏出那二十文,放下便走。
围观的人更多了。
有人说他算得准,也有人说他眼睛尖,专会从鞋底袖口看破绽。谢玄机都不辩,低头把冷掉的芝麻饼吃完,又喝了一口缺口碗里的凉茶。
第三个坐下的是位老妇。
她衣裳打了数处补丁,手里攥着三枚铜钱。
“道长,我儿子走水路做工,六年没回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我想问问……”
老妇把钱推到桌边,手没有松开。
谢玄机脸上的笑淡下去。
他问了姓名、生辰和离家方向,取三枚旧钱起了两次卦,又让老妇说出儿子幼时受过什么伤。
半晌,他道:“人还活着,在南方水路。左腿旧伤遇冷便疼,所以没再跟船北上。三个月内会有信,不一定是他亲笔,但能让你知道人在哪里。”
老妇眼睛红了:“真的?”
“三个月后没有,你来砸摊子。”
她放下三枚铜钱,谢玄机却没收,反从袖中抓出方才赚的钱塞回她手里。
“回去买米。别听见一句死了,便先把自己饿死。”
老妇走后,卖炊饼的小贩盯着他:“真算出来的?”
“一半。”
“另一半呢?”
“她儿子去年托南边船帮寄过信,船帮散了,信压在平码头旧货房。贫道昨日替人找猫时看见过名字。”
“那你说三个月?”
“贫道吃完饭便去替她取,来回用不了三个月。”
小贩看了他半晌:“你这道士心不坏,就是嘴欠。”
“前半句可以多说。”
这时两名巡街兵卒挤进人群。
“谁许你在宫门外摆摊?”
谢玄机指了指脚下:“这里离宫门三百步。”
“二百七十步。”
“军爷走得真细。”
“搬走。”
谢玄机不争,卷起白幡,左手夹矮桌,右手拎凳子,嘴里还不忘招呼:“换个地方,卦还是一样准。方才排过队的,不用重新排!”
他被赶到朱雀长街转角,刚把桌子放稳,宫门方向便传来开门声。
一名朱红锦袍的年轻人从门内出来。
腰间插着折扇,走路不紧不慢。守门禁军检查过他的佩刀,态度比面对普通官员更谨慎。四周还有几道目光隔着车马跟随,却没有一人公开上前。
谢玄机本想喊一句“公子算卦”,抬眼看清那人面相,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没了。
宫城上方的气数聚而不散,如一道看不见的重檐压住整条长街。出入宫门的人多少会沾上一点,走出百步便淡了。
朱衣年轻人身边那一缕却不同。
它没有从宫城向外散,反而逆着风,朝他眉心缓慢收拢。
谢玄机盯得太久,年轻人已经走到摊前。
“道长。”叶鸿敲了敲桌面,“还算不算?”
谢玄机回过神:“算。”
“算什么?”
“算你能活多久。”
叶鸿坐下:“不算姻缘?”
谢玄机打量他一遍:“你姻缘太多,算起来费纸。”
“算得准吗?”
“幡上写着。”
“算错不收,算准双份。”叶鸿念完,问,“谁来判断准不准?”
“贫道。”
“生意做得不错。”
谢玄机伸手:“掌来。”
叶鸿把左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