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日期落下后,金陵城忽然忙得像一座被点燃的灶。
礼部把朱雀街清出三段,侯府仪仗从东南发来的名单送到城门,公主府开始封存私物,醉月楼则把所有临时院门换了三把锁。
午前,城门司先后收到两张路线告示。礼部那张写的是“迎驸马入朱雀门”,侯府长史递来的那张却写着“迎公主出朱雀门”。两张都盖着真印,出发时辰只差一刻。值房小吏捧着它们跑去请示,上官看见礼部与侯府的印章,谁也不肯先退回一张,最后竟把两张一左一右贴上了告示墙。
宫里只看见第一张,侯府车队只领到第二张。大皇子以为礼部会先把叶鸿迎进去,叶晟则以为朱雀门会按下嫁附条把公主送出来。直到夜禁前,两边都没人知道明日会有两支迎亲队同时抵门。
叶鸿一早便被叶福拦在后院。
这位陪他长大的老仆如今须发花白,仍穿一件洗得发软的青布袍。他把一枚侯府护送牌拍到叶鸿手里:“侯爷派我来护送。”
叶鸿看着牌子:“父亲让你护送公主?”
“也护送你。”
“我不需要。”
“你小时候偷骑马摔进池塘时,也说不需要。”
叶鸿无言。
叶福转向青黛和红绡:“两位姑娘若随队,走在公主车后,不入侯府军令。遇到人群,先护自己,再护别人。”
红绡点头,青黛问:“若世子乱来呢?”
“先把他按住。”
叶鸿道:“你们已经串通好了。”
“老奴只听夫人的话。”叶福答。
青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叶福不知道龙形力量,也不知道叶鸿体内那些无法说出的危险,他只把叶鸿当作从小看大的孩子,护送规则里没有任何秘密。
公主那边也在做最后确认。韩青仍然不愿随行,另外两名待定者决定留下。公主没有挽留,只让闻雪把路引和回程银一并交给她们。
礼部尚书得知后,要求把三人从名册上彻底除名。
公主道:“她们不随行的事实可以记录,拒绝的理由不能抹去。”
尚书无奈,只能在名单旁补写“自愿退出”。
宁知微在城南核对粮车时,发现礼部新增的仪仗车与第二批军粮共用了同一批车夫。她当即把车队分开,要求礼部另找人手。
礼部小吏急道:“婚礼只有三日,哪里找得及?”
“找不到就减少彩棚,不减少粮。”
叶鸿赶到时,宁知微已经把路线改完。他看着她手里的车契:“你把礼部的车赶走了?”
“我把混在一起的车分开。”
“礼部会说你破坏婚仪。”
“你去解释。”
“我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北境的粮比彩棚重要。”
叶鸿转向礼部小吏:“她说得对。彩棚少一段,百姓只会少看一眼;粮车少一车,军仓便要少一顿。”
小吏不敢再争。
沈晚棠在醉月楼接到灯堂回报:近三日有四名陌生人反复询问公主车队出城时间,但没有接近车场。
叶鸿问:“画像?”
“不清楚。三人是商贩,一人像礼部杂役。”
“不惊动。把车队时间拆成三套假消息,分别从公开告示、礼部小吏和侯府车夫口中放出去。”
沈晚棠看他:“你想钓谁?”
“我想看哪条消息会被重复。”
“雷堂呢?”
“继续休息。”
“你越来越会让人闲着。”
“闲着的人才不会误伤。”
公主听到车队时间被拆成三套,主动提出让自己的长史掌握真实时间,礼部只知道仪仗出发,侯府知道护送转折,行堂知道临时撤离点。
“分层?”叶鸿问。
“你们风雨楼不也这样?”
“公主何时学会了?”
“看你们做账学的。”
他笑了一下:“学得比我快。”
夜里,叶鸿回到房中,发现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来自叶天,只有一句:侯府接人,不替你做选择。另一封来自宁知微:第三批粮契已换成官押,不占婚队车夫。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好,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
公主没有进门,只隔着门道:“明日还有一次确认。”
“我知道。”
“你若想拒绝,可以在明日说。”
“你也可以。”
门内外静了片刻。
公主道:“我不是来提醒你。”
“那是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我不喜欢别人替我紧张。”
叶鸿笑出声:“那我以后紧张时藏起来。”
“藏好一点。”
她在门外没有立刻走。隔着一道门,她能听见叶鸿把茶盏放下,也能听见自己衣袖擦过门框的轻响。
“叶鸿。”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