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落下去时,堂下三个人同时抖了一下。
不是怕。
沈砚之看得清楚,那是被人从睡梦里忽然叫醒、还没想好该摆什么表情的慌乱。
“范小七。”他翻开案卷,“七月初三夜里,你撬开宋家米铺后窗,偷走纹银二十两。可认?”
跪在左边的青年抬起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额角还有昨夜挨打留下的青紫,说话却不像青梧县任何一个穷脚夫。
“大人,我申请调取监控。”
满堂寂静。
书吏握着笔,不知道该落哪个字。两旁衙役互相看了看,有人偷偷笑出声。
沈砚之没笑:“何为监控?”
范小七喉结动了动:“草民是说……恳请大人明察,调取左邻右舍,看有无人亲眼见过。”
“原来如此。”沈砚之点头,“本县还以为,那是一件能把昨夜重新拿来看的宝物。”
范小七的脸白了一层。
跪在右侧的米铺掌柜宋世昌忽然俯身:“青天大老爷,此贼是在小人铺内被当场拿住,人赃并获,绝无冤情!”
“赃物何在?”
“便是这锭银子。”
皂隶将一枚十两银锭托上公案。沈砚之没有碰,只叫验银的老吏上前。老吏翻看片刻,低声道:“回大人,底下有永丰钱庄的戳,成色九六。”
案卷上写的却是二十两。
沈砚之抬眼:“另一锭呢?”
宋世昌一滞:“许是这贼藏了。”
“你方才说人赃并获。”
“这……”
旁边的证人孙二急忙磕头:“小人看得真切,他怀里就是二十两。许是押来县衙的路上掉了!”
沈砚之转向范小七:“你说呢?”
范小七没有答。他盯着宋世昌,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Stick to the story. He doesnt understand English.”
他说得又快又低,满堂人只当他在念咒。宋世昌的眼神却立刻定住,也用那串古怪腔调回了一句:“The silver is mine. Dont panic.”
孙二跟着咳了一声:“Just blame the escort.”
三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咬死原来的说法,银子归宋世昌,再把丢失推给押送差役。
三个人只交换了几句话,便重新垂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之把每个人的神情都收进眼底。
半个月前,海商斗殴案里没收过一本《英吉利语撮要》,如今还锁在后堂库房。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却记得那种语言短促、吞音,像石子在铜盆里滚。
眼前三人用的,正是同一种话。
有意思的是,范小七是土生土长的东乡人,宋世昌祖孙三代没出过青梧,孙二更是连官话都说不利索。他们什么时候一起学了夷语?又为何确信县衙没人听得懂?
沈砚之合上案卷:“退堂一刻。来人,把三名人犯分别看押,不许交谈。”
范小七猛地抬头:“为什么?口供不是都对上了吗?”
“正因为太对了。”
沈砚之起身离案。后堂里,书吏陈寿追上来,小声问:“大人,那三人莫不是中了邪?”
“若鬼上身还惦记二十两银子,这鬼也太穷了。”
沈砚之命人取来《英吉利语撮要》,又叫捕头分头审问。他只问四件事:银子从哪来,谁先到米铺,后窗如何打开,押送途中走过哪几条街。
一刻钟后,三份口供摆上桌。
银子的来处一致,作案时辰一致,连范小七先迈左脚进门都一致。唯独押送路线各不相同。范小七说经过城隍庙,宋世昌说走了井巷,孙二却说一直沿着东大街。
“他们把昨夜的故事背熟了,却不知道今早被分别从何处带来。”沈砚之道,“说明三人不是同谋许久,而是在公堂上才临时认出彼此。”
陈寿听得发冷:“凭几句夷语?”
“凭他们说夷语时,像回了家。”
沈砚之重新升堂。
这一次,他把《英吉利语撮要》摊在公案上,书脊朝里,拿反了也没人知道。他先看范小七,再看宋世昌,手指压在其中一页。
“方才你们说的,本县都已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