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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师爷知道县令怎么死

残页上写着一个精确日期。

乾和十七年九月初六,青梧县令沈砚之以聚众谋逆、妖言惑众、私造火器三罪,斩于京西市。无亲收尸,无后承祀,姓名从官员录中除去。

从今日算起,还有六十七天。

顾青崖独坐县志房,把这几行字看了整整一夜。纸是古纸,墨也确实出自大晟官署,不可能是穿越后仓促伪造。更让他害怕的是,这段记载与后世档案吻合:乾和十七年秋,青梧发生“妖民乱”,朝廷调兵平定,此后县治迁移,旧志焚毁。沈砚之恰好消失在历任县令名录中。

历史没有写他做过什么,只写他该死。

门外响起脚步时,顾青崖迅速把残页夹回衣襟。

沈砚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北山拓片:“昨夜没回家?”

“核对旧洪痕。”

“查到什么?”

“县志没有记载。可能旧卷散失,也可能石碑年代有误。”

沈砚之把拓片放在灯下:“你撒谎时,会把两个可能放在一句话里。若真不知道,你只会说待查。”

顾青崖背后发冷。

“大人疑我藏了史料?”

“不是疑。”沈砚之看向他右侧衣襟,“那张纸你带了四日。先夹在袖中,后来换到腰带,今日藏在衣襟内。你怕本县搜,却又不敢放在别处。”

顾青崖下意识按住胸口。

“为何一直不搜?”

“想看你何时愿意自己交。”

“若我永远不交呢?”

“那便说明纸上的事,比你与本县六年同僚更重要。”

顾青崖几乎要把残页拿出来。手指已经触到纸角,脑中却闪过后世研究里最常见的警告:知道结果的人一旦干预过去,所有因果都可能改变。如果沈砚之得知自己六十七日后会死,他会逃、会先下手、会把青梧变成真正的反县。县中三千多人的命也可能因此走向一条更坏的路。

“学生找到的是一页残税册。”他松开手,“与洪灾无关。”

沈砚之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好。”

没有搜查,没有追问。那一个“好”比威逼更沉。

沈砚之走后,顾青崖发现桌上多了一把钥匙。那是县志房总钥,过去一直由沈砚之亲自保管。钥匙下压着一张便笺:旧志清查由顾师爷全权负责,所见不必先报县令,先做真伪目录。

他明知顾青崖藏了东西,仍把其余史料也交了出来。

顾青崖握着钥匙,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与沈砚之的不同。他把历史当成一条需要保护的正确路线,沈砚之却把权力交给一个可能背叛自己的人,只为让查证不被县令个人判断垄断。

清查持续三日。县志房中有乾和五年重修水堰记录,有方氏捐粮碑文,却没有更早洪灾。一本虫蛀的寺庙香火簿里倒夹着一句:大水后收无主尸四百七十六,河口村尽没。

年代正与石碑相合。

不是洪灾不存在,而是正史没有收录百姓的死亡。

顾青崖把香火簿列入真本,又查到“青梧旧志,尽焚”的朱批出自州府学政。学政在后来的史书中以整饬地方文献有功升任礼部,与方氏姻亲关系密切。水库淹没的不只是村庄,方氏曾侵占河谷的记录也随旧志一起消失。

沈砚之的死与焚志,也许从来不是两件事。

顾青崖去找陆知微。她正整理林氏义田案卷,见他反复摸衣襟,直接问:“你藏了什么?”

“一件若提前告诉某人,可能害死他的事。”

“不告诉便不会害死?”

“历史上,他正因为不知道而死。”

陆知微停笔:“你说的是沈大人。”

顾青崖没有承认,神情已经承认。

“在后世,律师若知道当事人将遭危险,却因担心他做错选择而隐瞒,会怎样?”

“看是否有保密义务、是否存在现实紧迫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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