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母。
“设未知数为X。”
县学里四十个孩子齐齐看着他,像看一只趴在墙上的虫。
陈老师来自二〇二六年的重点中学,教过十年数学。他自信只要把现代课程提前三百年,青梧孩子很快就能理解方程、函数和几何。第一堂课讲了半个时辰,学生连“未知数为什么不是不知道”都没弄明白。
他责怪孩子基础差,又责怪古代数字书写麻烦。一个十二岁学生举手问:“先生,学这个能少交一斗租吗?”
陈老师答数学能训练逻辑、推动科学。孩子继续问:“那明日里正来量田,我怎么算他有没有多量?”
陈老师准备好的教案里没有这一页。
阿禾坐在最后,走上前擦掉X,画了一块田:“孟家说有三亩,方家账上写四亩,官尺量边长却是四十步、三十步。先问一步多长,再问一亩多少方步。”
孩子们立刻吵起来。他们家中都遇过田亩争议,有人说坡地不能只乘长宽,有人说河水冲掉一角仍被收整亩税。课堂第一次活了。
陈老师不悦:“实际问题会干扰概念。应该先建立标准体系。”
“他们连午饭都要算着吃。”阿禾说,“先让概念帮他们算一件有用的事。”
沈砚之旁听后,把县学课程分为两条。基础课从田亩、粮价、工钱、用水和仓账入手;有余力者再学抽象方法。陈老师仍负责教学,却必须与老账房、工匠和农户共同备课。
第一道实题来自粥棚。六十八石粮供五处粥棚,每处人数不同,如何按老弱比例分配,又预留一成应急?孩子们用豆子摆、算盘算、画格子,方法五花八门。有人算错,却能被同伴指出错在哪。
第二道来自引水线。水费每担提一文,石湾村与维护金如何分?若旱季流量减半,固定分成是否公平?这已不只是算术,也涉及规则。
陈老师渐渐发现,孩子不是没有逻辑,只是他的例题对他们没有重量。“小明买三十个苹果”在青梧近乎荒诞,因为多数孩子一生没见过谁一次买三十个果子;换成“一户欠三斗租,已交一斗七升”,全班都能追着算。
他把X重新写回黑板:“这不是洋文,只是给还不知道的数先起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