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睁开眼,头顶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冰凉的海水漫过他的小腿,又退下去,带走了他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他坐起来,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身上湿透的T恤和短裤紧紧贴在皮肤上,海风一吹,像无数根冰针在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已经被贝壳和石子划得全是口子,脚底板上全是沙子和血痂。
沙滩上不止他一个人。
黑漆漆的海岸线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影。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跪在地上发呆。
海浪还在不断往岸上送东西——残破的木板、行李箱、救生衣、还有一些他不想看清的东西。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林墨站起来,腿脚发软,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慢慢往沙滩高处走,远离海浪。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来人!来几个人!帮忙!”
他循声望去,几个男人正在沙滩上拖拽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截断裂的桅杆,上面缠满了湿漉漉的帆布。
桅杆旁边,有人已经开始捡散落在沙滩上的碎木头和树枝。
“点火!”有人喊,“得生火!这样下去会冻死!”
林墨明白过来。
这场灾难才刚开始。
游轮没了,救援不会来,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这诡异的黑夜和刺骨的寒冷。
手机没有信号,指南针失灵,连头顶的星空都不给任何指引——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等天亮。
他加入捡柴的队伍。
沙滩上到处都是可以烧的东西。
游轮断裂时散落的木板、桌椅,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漂来的枯枝烂叶。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默默干活。恐惧让他们沉默,也让他们本能地聚在一起。
林墨拖着一根粗大的木板往回走,余光瞥见沙滩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躺着。
是趴着。
海浪刚好冲刷到他身边,把那个人的脸翻了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潮水退去的时候,从他身下带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很快被沙子吸收。
林墨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移开视线,继续拖他的木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恐惧已经麻木了神经。
他只知道,现在没时间悲伤,没时间害怕。要活下去,就得先暖和起来。
篝火在沙滩高处的一块平坦礁石旁点起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种户外专用的防风防水打火机。
他蹲在一堆枯枝烂叶前,颤抖着手打了五六次,终于“噗”的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枯叶先燃,然后是小树枝,最后是粗大的木板。
火光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那一点点暖意让所有人都本能地靠近。十几个人,慢慢变成二十几个,三十几个。
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围坐到篝火旁,伸出手,贪婪地吸收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人越来越多。
林墨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七八十个。
有些人浑身是血,有些人的衣服破破烂烂,有些人光着脚,有些人只穿着内衣。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种表情——茫然、恐惧、不知所措。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口。
“咱们……怎么办?”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被划破的连衣裙,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看着火焰发呆。
没人回答她。
“等天亮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墨循声看去,是那个用打火机点火的的中年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寸头,脸上有道血口子,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湿透的户外冲锋衣。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木头,说:“天亮之后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做打算。”
“可是……没信号啊。”另一个声音说,“手机没信号,什么都没信号,怎么求救?”
“也许只是暂时的。”有人接话,“台风影响,也许过两天就好了。”
“万一不是呢?”
所有人沉默了。
万一不是呢?
林墨盯着火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根从海底升起的触手。
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自己在极度恐惧中产生的幻觉?可如果是幻觉,那些被拖走的人呢?他们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