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把炭笔放下。
“代价是——牺牲三百一十二人,伤四百余人,合计伤亡七百余人。其中直属连伤亡过半,二排全军覆没。民兵牺牲十一人。这是独立旅成军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打谷场上一片沉默。李大彪把本子合上,贺炳炎用独臂在膝盖上来回搓着一个弹壳。
邱明达接着往下讲,从行军路线选线到夜间宿营的警戒配置,从坚壁清野的物资掩藏标准到部队交替掩护的间距控制,一条一条过。
他讲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把炭笔搁在碾盘上:“我的总结就这些。接下来请旅长讲。”
陈天站起来走到碾盘前。他没拿本子,也没拿炭笔。他看了底下一圈干部,开口说:“邱副旅长说了仗怎么打的。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赔本的买卖不干。”
底下一百多人全抬起头看他。
“黑石头沟,我们歼敌一百二,伤亡二百四。亏了。
阳明堡,端了兵站,伤亡一百六。值。杨庄,歼敌三十二,我们伤亡十六。值。
反扫荡——我们伤亡七百余,但毙伤敌近千,拖垮了六路合围,保存了主力,保住了根据地的老百姓。值。”
“什么叫赔本的买卖不干?就是以后每一仗,出发之前都要想清楚——这一仗要达到什么目的?要付出多大代价?代价大于目的,换个打法。目的没达到但代价已经扛不住了,果断撤。撤不是怕死,是把主力保存下来,等有利时机再打。”
贺炳炎从后排站起来,把那个弹壳搁在膝盖上:“旅长,你这句话——等有利时机再打——是不是说,咱们这口气缓过来了,下一口气要收着打?”
“不是收着打。是挑着打。”陈天看着贺炳炎,“以前咱们是黑户,不打大仗没活路。现在番号有了,根据地有了,老百姓认了。从今天起,独立旅不打消耗仗。专打赚钱仗——情报准的仗,地形好的仗,代价小而战果大的仗。”
“还有一件事。”陈天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干部损失太大了。
二十三天反扫荡,连以上干部牺牲了六个,排长牺牲了十九个。
这些老骨干走了,谁来带兵?从今天起,全旅各连都要建立副班长、副排长制度。
每个班长后面站一个人,每个排长后面站一个人,随时准备接替。干部牺牲了,副职顶上。不要等打完仗才想起来没人带兵。”
魏东生飞快地记在本子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邱明达用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李大彪把那道新伤的线扯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
陈天把碾盘上的炭笔拿起来,在挂着的黑板一角写了三个粗字:“机动。主动。生存。”然后转过身来。
“这三条,是咱们拿三百多条命换来的。机动——分散的时候像水,集中的时候像锤,让鬼子摸不着也挡不住。主动——不在鬼子选好的地方打,在咱们选的地方打,让鬼子跟着咱们的节奏走。
生存——不该牺牲的人不能牺牲,每个人都要活着看到胜利。独立旅是骨干,骨干不能断。”
会散了。一百多个干部三三两两走出打谷场,有的在讨论穿插路线的选择,有的在争论火力组和突击组的配合时机。
刘铁柱坐在碾盘上往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他的肩膀还缠着绷带,但写字的劲头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