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如盯着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知意,”她开口,“你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是准备让陶家以后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吗?”
陶知意抬起眼。
“陶家先拿闻家的名字去许诺采购和工作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们会抬不起头?”
沈曼如眉头皱得更紧:“他们做得不对,你可以私下说。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何必非要把话摊开?”
“因为他们已经把话摊到外面去了。”
陶知意放下筷子,语气平平。
“现在外面的人以为我答应了,闻氏也答应了。我要是不在这里说清楚,过几天订单没拿到,陶明远也没进闻氏,别人只会觉得是我临时反悔。到时候陶家丢脸了吗?不,他们只会说我这个闻太太不肯帮忙。”
那位客人脸上的尴尬更重了,连忙端起杯子喝水。
水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喝了下去。
唐曼原本还挂着笑,听到这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终于没再说什么“大家都是亲戚”“别把事情想复杂”。
刚才她拿采购和工作开玩笑时,没人觉得这两件事会真的落到谁头上。
现在几张截图摆在那里,陶建平的电话也打了好几遍,玩笑就像被人当场拆了包装,露出里面那点不太好看的东西。
程雪宁拿起杯子,似乎想说点什么。
她看了看陶知意,又看向沈曼如,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伯母,知意她可能只是……”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只是”后面接什么,她自己也没有想好。
只是误会?
可截图是真的。
只是太在意输赢?
可陶家确实拿闻家的名字在外面做了承诺。
只是今天情绪不好?
可那几通电话不会因为她语气温柔一点,就自动变成不存在。
程雪宁的目光落到闻晚晴身上。
以前这种时候,闻晚晴总会替她接上话,笑着说一句“嫂子不是那个意思”,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
这一次,闻晚晴只是看着她,没有开口。
程雪宁轻声问:“晚晴,你是不是也觉得,知意有些太……”
“太什么?”
闻晚晴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声音不大。
程雪宁怔了怔。
闻晚晴看着她,停了片刻才说:“你是想让我说她误会了,还是想让我说陶家没有拿闻家的名字做保证?”
程雪宁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用我替你解释。”
闻晚晴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手机截图,语气不重,却没有往回收。
“截图是真的,电话也是真的。她只是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了,我没法把真的说成误会。”
程雪宁的手指收紧,杯中的红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到桌布上。
唐曼侧过脸,像是忽然对旁边的餐盘产生了极大兴趣。
沈曼如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晚晴,你也跟着她胡闹?”
“我没胡闹。”闻晚晴说,“我只是没听懂这件事为什么要让嫂子道歉。”
沈曼如转过头,看向陶知意。
“你听见了?晚晴年纪小,不懂长辈之间的往来。我没要求你替陶家承担所有后果,只是让你私下向他们道个歉,把这件事圆过去。你是陶家的女儿,也是闻家的儿媳,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
陶知意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我向他们道歉,是因为我没有替他们承诺采购,还是因为我没有替陶明远安排工作?”
“知意!”
“那我确实不知道该道歉什么。”
她看着沈曼如,声音依旧不高。
“如果他们只是私下说两句,我可以当没听见。可他们已经拿闻家的名字去跟别人谈订单,拿我的婚姻去给陶明远预定岗位。现在事情被拆穿了,您让我去道歉,是让我告诉他们,以后还可以继续这么做吗?”
“没人这么说。”
“可道歉的结果就是这样。”
陶知意靠回椅背,手掌压在桌边。
“他们先拿闻家的名字去做交易,最后却要我去给他们收拾场面。沈夫人,真正让闻家难堪的不是我说出事实,而是有人先拿闻家的名字去做交易。”
这句话落下,桌边彻底安静了。
连餐厅里的服务生都放轻了脚步。
沈曼如盯着她,半天没有接上话。
她当然知道陶知意说得没错。
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向闻既白,像是在等他开口替自己说句话。
闻既白没有立刻安抚她。
他只是抬眼看向周启航。
“周启航。”
周启航正端着杯子,闻声放下,坐直了些。
“闻总。”
“陶家之后的任何请求,都不能通过陶知意的婚姻身份进入闻氏。”
闻既白的声音不大,桌边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房间、工作、生意、采购,全部一样。符合公司的正常流程,就按流程来。不符合,就退回去。不要再把她放在中间,也不要因为她是闻太太,就给任何人额外的口子。”
周启航点了点头。
“明白。”
他看了眼桌上的手机,补了一句:“这样挺好。否则明天采购部可能会收到一批自称‘闻太太亲属’的报价单,人事那边也会多几份不用面试的简历。”
唐曼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周启航说的是事实,可事实有时候比讽刺更难接。
沈曼如终于忍不住:“既白,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是在告诉所有人,陶知意和闻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没有替闻氏答应事情的权力。”
闻既白看着她。
“这和她是不是我的妻子,是两回事。”
“她是你的妻子,陶家是她的娘家。亲戚之间帮一点忙,难道也要按公司的规矩来?”
“如果是她自己的钱,她可以自己帮。”
闻既白语气平稳。
“如果是闻氏的资源,就必须按闻氏的规矩来。”
沈曼如的脸色变了变。
“你为了她,连我都要防着?”
“我没有防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说句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闻既白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给母亲递台阶。
“她没有答应过陶家采购,也没有替陶明远承诺岗位。既然不是她答应的,就不该让她去道歉。”
这一次,连陶知意都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闻既白会在这种时候把话说得这么直。
沈曼如的手指攥住了餐巾,眼里浮出一层压不住的怒意。
“你现在是觉得,所有人都错了,只有她对?”
“今天这件事里,是这样。”
闻既白回答得干脆。
沈曼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还想继续说,却被旁边的陶知意截住了。
“您不用把话说成站队。”
陶知意看着她,“他只是把闻氏的东西和陶家的事情分开。您要是觉得我不该说,可以去问陶国强和陶秀兰,为什么他们对外许诺的时候没提前告诉我。”
沈曼如没有回答。
她问不出口。
总不能现在打电话过去,问陶国强为什么把女儿的婚姻当成生意招牌。
那样只会让今天的难堪再扩大一圈。
程雪宁从始至终没再说话。
她原本想把这顿饭拉回轻松的气氛,想让陶知意显得太计较,自己显得更懂事。
可现在,没人再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走。
闻晚晴没有替她解释,唐曼不再拿陶知意和谁比较,沈曼如也没能让闻既白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