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追到门口时,陶知意已经把拉杆箱拖下了台阶。
箱轮卡在门槛边,发出一声闷响。
“你等等!”周桂芬伸手抓住箱子的侧边,“你爸都这样了,你还真能走啊?”
陶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松开。”
周桂芬没松,反而把声音压低了些:“你别在外面闹得那么难看,邻居都看着呢。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爸的事情、你弟弟的生活费、你二叔那边的周转,加上你大姑已经答应出去的事,不都是家里现在急着用钱吗?”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终于把一团乱麻拧成了一个听起来很像样的东西。
家庭急用。
四个字一扣上来,陶知意差点笑出声。
刚才还分别属于几个人的麻烦,到了周桂芬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共同的钱坑。
而她站在坑边,手里还被塞了一把铲子。
“所以呢?”陶知意问。
周桂芬愣了一下:“什么所以?”
“既然是家庭急用,总得有个数吧。要用多少,谁拿多少,什么时候还?”
“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还问这些?”
“火烧眉毛更应该先看是谁点的火。”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变,抓着箱子的手也跟着收紧:“你爸是为了这个家做生意,明远是你亲弟弟,建平是你二叔,秀兰是你大姑。你把他们一个个分开算,算得这么清楚,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陶知意说,“至少我能知道自己到底在救谁。”
陶明远从客厅里走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他刚才一直没有出声,听到这里才皱着眉开口:“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也没说让你白给。”
“那你准备怎么还?”
“我不是说了吗?先借几个月。”
“几个月?”
“就……几个月啊。”
“具体呢?”
陶明远卡了壳。
陶知意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到工作?”
“这不是正在找吗?”
“投了多少份简历?”
“我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
“姐,你非要现在问这个吗?”
“你来找我要生活费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现在不方便?”
陶明远的脸一下涨红了。他往旁边看了看,似乎想找个人替自己接话,可周桂芬还在门口拦着箱子,陶国强坐在客厅里沉着脸,陶秀兰和陶建平也都没有出声。
没人能替他把“以后还”这几个字补完整。
因为谁都知道,那不是计划,只是一句拿来敲门的话。
陶建平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知意,我那边不是单纯缺钱。店里货已经压着了,工人的工资也得发。只要闻氏那边的采购能落下来,款一回笼,什么都好说。”
“如果落不下来呢?”
“怎么会落不下来?你不是已经和闻既白说过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陶建平张嘴,顿时没了声音。
陶知意看向他:“你们之前拿我的名字出去说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那不是大家都知道你和闻总——”
“我和他是夫妻,不是采购中心的通行证。”
陶建平的脸色黑了下去:“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咱们做生意讲究互相帮忙,你帮我一次,我以后也能给你回报。”
“回报是什么?”
“等项目做起来再说。”
“项目做不起来呢?”
“你怎么老盼着事情做不起来?”
“我是在问你打算怎么承担。”
陶建平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下去。
他想要的是一条能让货出去的钱路,没想过要先把路塌了以后怎么办写出来。生意上的风险可以推给市场,工人的工资可以推给货款,闻氏的流程可以推给关系,最后再把剩下的窟窿推到陶知意面前。
推得顺手了,甚至像一项传了几代的家学。
陶秀兰终于开口:“知意,你别总是把人想得这么坏。大姑也不是要你拿钱,我只是已经和人家提过闻氏那边的事,现在总不能让我当众丢脸吧?”
“那你可以去解释。”
“我怎么解释?说我侄女嫁了闻家,却连一句话都不肯帮?”
“你可以说实话。”
陶知意看着她:“闻氏采购按正常流程走,我没有权限,也没有答应你。你要是之前没说过,就不会丢脸。”
陶秀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掐出几道褶皱。
“你现在倒是轻松了。”她咬着牙,“自己住进了豪门,过上好日子,就看着娘家人一个个难堪。知意,做人不能这么冷。”
“我还没拿你们怎么样,怎么就开始难堪了?”
“你还要拿我们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拿。”陶知意说,“钱不拿,承诺不拿,闻既白的名字也不拿。你们各自拿回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周桂芬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猛地把箱子往后一拽。
箱轮在台阶上歪了一下,陶知意手背被拉杆勒出一道红痕。
她抬眼看向周桂芬。
“松手。”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听你们说到现在。”
“你听了又怎么样?你有想过我们吗?”周桂芬眼睛红了,“你爸一把年纪了,做生意欠点钱怎么了?你弟弟没工作,找你拿点生活费怎么了?你二叔大姑都是一家人,碰上难处让你搭把手怎么了?你现在有条件,为什么不能帮?”
“那你们愿意承担什么?”
周桂芬一愣。
陶知意把手从拉杆上松开,转过身,正面对着门里的人。
“陶国强的欠款,如果他还不上,谁去找债主谈?陶明远半年后还没找到工作,谁继续给他生活费?陶建平的采购如果没通过,货压在店里,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谁补?陶秀兰对外说出去的话被人追问,谁去解释?”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