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巷是空的。卫九斤从巷口追到巷尾,只看见一只翻倒的泔水桶,青布短褂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他掉头往皮市口走,走到榷场,照壁前已经围了三十几个人,告示的墨还没干透。风从榷场那头过来,纸角翻了一下,又被浆糊粘回去。
“念。”后头有人喊。
照壁底下站着个书吏,手里一根竹签,指着纸上的字,一句一句念:“冬贡急单。甲等羊皮二百张,限四十日交边货栈。逾期一日,罚三倍,计银五百四十两。”
人群里“嗡”了一声。
“二百张甲等。”卖硝土的老周把担子放下,“一年冬贡也就三百张。这是谁家的单子漏出来了?”
“漏出来的?”旁边一个掌柜冷笑,“这是砸出来的。四十日,常法四十五日,一天不差都赶不上。这是要谁的命。”
卫九斤没说话。他在数告示底下的印。三个:提举司的关防、皮张公所的司等印、边货栈的库印。
“卫家小子。”老周回头看他,“你算算,这单要多少料。”
“生皮二百四十张。”卫九斤说,“出皮率按六成八,二百四十张出得了一百六十多,剩下的靠整面提等补。黄米六十斗,土硝九十斗,盐三十斤。料钱二十两上下。”
“二十两。”老周把扁担换了换肩,“你有二十两?”
“没有。”
“那你算它做什么。”
“料钱能赊。”卫九斤说,“赊料要抵押。我家里抵得出去的,只有那口窖。”
“塌了半边的窖?”
“泥还在那半边里。”卫九斤说。
“我算它能挣多少。”卫九斤说,“甲等一张九百文,二百张一百八十两。扣料钱二十两,剩一百六十两。”
围着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掰手指。
“一百六十两。”老周咽了口唾沫,“那我怎么不接?”
“因为你四十五日出不了缸。”卫九斤说。
“四十五日是矾硝鞣。”人群里一个穿褐袍的掌柜接了话,“烟熏六十日,树膏九十日。全镇九位掌作,没一个敢说四十日出缸。你倒说说,谁能?”
“我爹能。”
“你爹死了十二年了。”褐袍掌柜说,“死人做的皮,交不了官单。”
“死人留了法子。”
“法子在你手上?”
卫九斤没答。
“没有。”褐袍掌柜替他答了,“你要拿一张空状,赌你家的三间房。”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可是人群自己让开了一条道。
宋岐从道上走过来。三十一岁,穿一件靛青细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两只手洗得发白。他走到照壁底下,先看告示,再回头看卫九斤,笑还在脸上。
“师弟。”
“我不是你师弟。”
“你爹收我那天,你才七岁,蹲在门槛上啃一块麦饼。”宋岐说,“你爹的手艺,我学了九年。你说我不是你师弟,那你是什么?”
“我是卫家的。”
“卫家。”宋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卫家十二年前就断在你爹那一辈了。你如今做什么?做底皮。二十张底皮,七百二十文,扣完利钱还剩三百六十文。”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
“我听说你昨儿在收皮场泼了一碗水。”宋岐说,“泼得挺响。可惜泼不出甲等来。”
卫九斤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你说完了?”
“我说的是实话。”宋岐往照壁上一指,“这单,寒石镇三十六家,没有一家敢接。万山号也不敢接。四十日二百张甲等,谁接谁死。”
“万山号不敢接。”卫九斤抬起头,“那你让开。”
人群静了。
“你让开,我要看印。”卫九斤走过去,站到照壁底下,把手掌按在告示右下角,压了压,“提举司的关防是真的。这单是真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十几个人。
“我给你们算一遍。罚银五百四十两,是货价的三倍。这一条不是罚,是逼——逼你不敢接。可它还有一条:交得上,一百八十两照付,一文不欠,边货栈现银结。”
“现银?”老周问。
“告示第四行,‘验毕即结’。”卫九斤说,“榷场三成冬贡,从来是三个月后结账。这单是现银。”
人群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可你四十日出不来。”宋岐说。
“我出得来。”
“你拿什么出?你家那口窖塌了半边,三口缸剩一口。”
“我爹有法子。”卫九斤说,“十八日出缸。”
宋岐的笑停了一下,随即又回来:“你爹的法子,你爹带进冰河里去了。你手里那半部破书,后头三页是空的。”
卫九斤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接这句。
“我再问一句。”他转过脸,对着人群,也对着宋岐,“万山号九个掌作,行会会首连任十一年,一年往榷场交三百张甲等。这单四十日二百张,万山号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