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指在甲等册上刮那个“三”字的时候,卫九斤正在窖里翻缸。
手从缸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夹着一把毛。
卫九斤把手摊开。羊毛是湿的,白的,一根一根粘在他手心里,粘了满满一层。他用手背在缸沿上蹭了一下,蹭下来的毛团成一个小球,掉进缸里,浮在黄米水的面上。
窖里点着两盏灯。八张皮沉在缸底,皮板朝上,毛朝下。他伸手进去,捏住最上头一张的边,往上提。
毛跟着水走了。提上来的是一张光板,边上还挂着几缕,一碰就掉。
“葛伯。”
葛七从上头下来,脚踩在梯子上,一级一级,走到缸边,看了一眼。
“烧缸了。”他说。
“烧了。”
“几日。”
“第四日。”卫九斤把那张光板摊在缸沿上,“前三日都好。今日翻缸,手一进去,毛就浮起来了。”
葛七把手伸进缸里,手背贴在缸壁上,贴了一会儿,换了个地方,又贴。
“上头四度。”他说。
“底下呢。”
葛七蹲下去,把手伸到缸底,摸了一阵,抽出来,手背上沾着一层毛。
“五度半。”
“一天看三回。”葛七说,“我摸的都是缸口。缸口一直四度,我以为没事。”
“缸底我没让你摸。”
“我是看缸的。”葛七把手在裤腿上擦,“你爹在的时候,一天三回,回回摸到底。我图省事,摸上不摸下。”
卫九斤没说话。他把那张光板翻过来,就着灯看皮板。皮板上有一片一片的暗斑,像被水泡久了的纸。
“缸底的皮,毛根全松了。”他说,“上头两张还能救,做丙等。底下六张,只能做底皮。”
“八张,六百二十文。”葛七说,“料钱。”
“六百二十文。”
窖口上头有人喊:“卫九斤!”
葛七抬头。
“陆三娘子来了。”上头的声说。
卫九斤把光板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夹在腋下,上了梯子。
柳素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针。
“又烧了。”她说。
“烧了。”
“几张。”
“八张。”
她把针插回衣襟上,转身进屋,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陆三娘子站在院子里,青布短袄,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口露出账本的一角。她看见他腋下那卷皮,眼睛停了一下。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