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陆三娘子在院门外砸门。
“卫九斤!黄米四十文一斗,还没货!”
卫九斤披衣出来,头发还没束。
“哪一家没货?”
“全镇没货。”她把一张牙单拍在门板上,“昨夜那两个字传了一夜,今早粮行就关了门。粮行三家,两家挂了今日无米,第三家开着门,一问价,四十文,还只卖半斗。”
“硝土呢?”
“七里铺的土车,昨晚一辆都没出。”陆三娘子把单子收回去,“盐也断了。盐栈说盐船在河上冻住了。”
“十月里哪来的冰。”
“我也这么问。”她说,“人家说,反正就是冻住了。”
卫九斤站在门口,把三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一缸要黄米二斗、土硝三斗、盐五斤。缺一样,缸就不用下了。
“宋岐昨天在粮行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陆三娘子说,“出来的时候,粮行的掌柜送到台阶底下。”
“送到底下,就是话说透了。”
“说透了。”她把牙单折起来,“还有一件事。行会今早在传一句话,说你的皮是邪法催的,三年必蛀。”
“传这话的人不避人,就在皮市口说的。”
卫九斤没接。他回屋系上腰带,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杆小秤。
“你拎秤做什么?”
“称米。”
卫九斤拎着秤出门,走到皮市口东头的粮行。门板上了两块,留一块,柜台后头坐着掌柜,手里拨着算盘,算盘珠子一颗不动。
“二斗。”
“半斗。”
“我这秤是二斗的秤。”
“我这仓是半斗的仓。”掌柜把算盘一推,“卫掌作,不是我难为你。”
“今早宋掌作来坐过,一句话没说,就坐在这儿喝了半个时辰茶。他一句话不说,我也不敢说话。”
“他坐着,你就不卖。”
“他坐着,我就卖不出去。”掌柜压低嗓子,“你明儿再来,我还给你留半斗。”
卫九斤把秤钩挂上米袋,一提,秤杆翘起来。
“半斗该是五斤。你这四斤十四两。”
“斗是官斗。”
“秤是我的秤。”他把秤递过去,“你自己看。”
掌柜看了半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米,添进袋里。
卫九斤拎着半斗米回来,米袋轻得能甩起来。
米袋刚挂上墙,巷口来了人。三个作头,一人后头跟着一个帮作,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捆着皮。
打头的老作头五十来岁,走到院门口,脚在门槛外头停住。
“卫掌作。”他说,“我们的皮,拉回去了。”
“哪一批?”
“前天送来的六十四张。”
“六十四张我看过了,五十三张能提等。”卫九斤把秤挂到门框的钉子上,“剩下十一张,我还没说话。”
“不提了。”老作头说,“行会里的话你也听见了。收你的皮,自负。”
“我们三家一年就指着这点皮过年。”
“还有一句。”他把手拢进袖子,“万山号今早也放了话,我们三家的皮,他们一张不收。”
“一张不收?”
“一张不收。说是行会的意思。”老作头说,“我们三家一年出五百来张,你这儿五十三张,那边四百多张。”
“卫掌作,你说我该往哪边拉。”
“你该往能卖钱的那边拉。”卫九斤说,“我不拦你。”
“那你让开道。”
“让道可以。”卫九斤往院外迈了一步,“先把这六十四张摊开,当着你自己的人,一张一张过。”
“过了又怎样?”
“过了你就知道,你拉回去的是些什么东西。”
独轮车推进院子,皮捆解开,绳子一松,皮卷自己弹开半尺。卫九斤蹲下去,从最上头一张开始,手掌按在板心,压下去,数回弹。
一、二、三。回满。
第二张,三息回满。
第三张,压下去,五息,回八分。
他不说话,把这张皮抽出来,摆在左边。第四张回满,第五张回满,第六张抽出来。
抽到第十一张,他停手。
左边摆着十一张。
“这十一张,送来之前存了几天?”
“三天。”老作头说,“剥下来第三天送来的,一天不多。”
“三天。”卫九斤把最上头那张卷起来,捏住边肋,用指甲在边上一划。
皮边上起了一道白印,白印不散。
“三天的皮,边上划不出白印。”他把皮递过去,“你自己划。”
老作头接了皮,指甲在边上划了一下,白印。
“六天。”卫九斤说,“剥下来第六天才送来。血皮只认三日,过了三日,板就僵。”
“僵了的皮谁整也整不回来——不是我不整,是它自己不认硝。”
后头两个作头互相看了一眼。
“这十一张我不收。”卫九斤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剩下五十三张,我照旧整。提不上甲等,我不收一文工钱;提上去了,我抽三成。”
“三成?”
“三成。你也可以现在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