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去了。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小姐,你撑住。”青禾的声音贴回棺前,压得极低,“我去前街请钱伯,他就宿在铺子后院,我快去快回。”
脚步声扎进雨里。
这一等,比先前更长。
嗓子干得冒火,身上那件寿衣又冷又硬,贴着脊梁。她不敢乱动,怕带出声响,只能把该办的事在心里一件件过。等钱伯来了,敲棺回答。敲一下,是。敲两下,不是。问话答不上,就敲三下。
连对暗号都备好了,做买卖的规矩,先谈拢了再交货。
雨点一茬密过一茬,砸得瓦响。到后来,满耳朵的雨声都成了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她心口上落。
青禾要是转头把这事捅出去呢?
她把这念头掐了。书里这丫头为原主挡过事,赌局开都开了,没有中途撤注的道理。
也不知过了多久,帷帐掀开,两个人带着一身的雨气进来。
“姑娘。”钱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是你?”
她抬手,在棺壁上敲了一下。
“说不出话?”
又敲一下。
“忍着。老朽起钉,疼也莫出声。”
钱伯顿了顿,棺外静了两息。
“青禾,这一掀,就是掉脑袋的买卖。你想清楚。”
“钱伯。”青禾的声音抖着,却一字一句,“我不想想,我只想我家小姐活着。”
“好。”
“钱伯,青禾。”陈丽在棺里开口,气音又低又稳,“这一掀,咱们仨就上了同一条船。翻了,一起埋。划过去,往后顾家这笔账,咱们仨一起算,谁也不亏。”
油布包着的旧钳子摸出来。雨声正密,正好盖住动静。钳口咬住钉帽,一下,一下,往外别。第二颗钉子别到一半,吱地叫了一声,陈丽的心跟着吊起来,偏偏这时候,天上炸了个雷,哗啦一片。青禾狠狠咽了口唾沫。
三颗死钉起完,末了那颗松的,两指一拧就下来了。
盖板抬起一条缝,凉的空气灌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不是哭,是呛的。
两只手伸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往外挪。腿蜷得没了知觉,脚一沾地,整个人往下坠,被人死死架住。
“慢点,慢点。”
青禾举着灯凑近,光扫过她的脸,落到脖子上,停住了。
那圈指印肿得老高。
青禾举灯的手顿在半空。看看她,又看看敞着的棺材,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硬是没叫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陈丽扶着供桌腿站定,抬眼,正对一块白木牌位。
顾门沈氏蕴秋之灵位。
字写得倒端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陈丽这个名字,从棺材里睁眼就只能埋在心底了。往后的日子,归沈蕴秋。
钱伯已经把盖板重新合上,压着嗓子。
“亏得白日里把帷帐挂严实了,不然这一撬,外头看得真真的。”
“奴婢下午就以女眷哭丧要遮挡为由挂上的。”青禾抹了把泪,“丧仪里本来就有这道,谁也没疑。”
“挂得好。”沈蕴秋哑着嗓子,“这一手,记功。”
“棺材的事,天亮前老朽去办妥。先进偏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偏房里就一盏小灯。青禾把人安置在草垫上,绷了一路的那口气到底没绷住,哭出了声。
“小姐,你活了,你可算活了……”
沈蕴秋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哭留着,天亮以后有的是时候哭。”
她把那口气喘匀,嗓子哑得厉害,话却一句比一句冷。
窗纸泛着青,离天亮,最多还剩两个时辰。
“我且问你们。天一亮,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进门,围着棺材烧纸的烧纸,磕头的磕头。”
“这口空棺,拿什么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