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库重地。”
柜台后头转出一个人来。四十上下,一身绸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眼皮一耷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闲人免进。”
这就是顾家塞来的赵掌柜。
“买料的,也算闲人?”
“买料的看前头。”核桃盘得咯咯响,“外乡来的吧。我们这小地方,入不了南边客商的眼。”
钱伯上前半步。
“赵掌柜。这位是沈家请来的沈东家,接手大少夫人陪嫁产业的。沈家书信在前,老朽今日引她来点验交接。”
“交接?”赵掌柜笑出了声,“沈家正主,影子都没见着一个。你一个外乡女客,拿着不知哪里来的书信,就要接顾家看了两年的铺子?我说句不中听的,走南闯北的东家,我见得多了。”
伙计们嗤嗤地笑。
里间的帘子掀开一角,几个绣女探头看热闹,被赵掌柜一嗓子喝了回去。帘子落下之前,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妇人朝柜台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沉沉的,顿了顿,才退进去。
那张脸,原主认得。苏娘子。
青禾攥紧的拳头都在抖,被沈蕴秋按住手腕。
不发作。
她在心里把册子翻得飞快。伙计四个,原主记得的旧数。照面的两个嗑瓜子,后头两个半天不见人,没一个顾着铺子。货架六排,以次充好的占了三排。库房的锁,新换的。柜上的流水簿合着,积了层薄灰。有意思。
正僵着,门口进来一位穿藕色袄的老夫人,身后跟着小丫鬟。
“你们家从前那个雨过天青的缎子,还有吗?”
“没了没了。”伙计眼皮都没抬,“就架上的,爱要不要。”
老夫人站了站。看看满架的料子,又看看那张积了灰的柜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了门,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剥了角的金字招牌。
沈蕴秋目送她走远,把那张脸,连着那声叹,一起记下了。
青禾凑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
“东家。许府的,年年开春来扯料子的老主顾。”
许府前几日才在顾家绸缎庄退了染花的嫁衣料,转头,老主顾就到锦绣阁来寻旧货了。人心,开始挪窝。
书里写过锦绣阁的下场。沈蕴秋死后第二年,这块招牌就摘了,铺面并进顾家绸缎庄,嫁妆连皮带骨,改了姓。各府夫人的生意,从此全走柳如眉的门。
如今她站在这里,眼看着这条下坡路,一寸一寸往崖边滑。
书里的路,是书里的。
从今天起,这条路改道。
“这位女客。”赵掌柜见她半天不言语,只当她被拿住了,慢悠悠踱回柜台,“看完了就请吧。小铺子要做买卖,不留闲客。”
沈蕴秋没走。
她抬脚踩过一地瓜子壳,咯吱作响,走到柜台后头,拉开那把椅子。扶手上的漆磨出了木色,她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了一瞬。
原主坐过这把椅子。出嫁前跟着爹来验嫁妆,在这上头歇过一回脚。往后两年,椅子上换了人,她一步也没能再进来。
如今,她坐回来了。
赵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
“你,你坐那里做什么?”
钱伯不声不响,把背了一路的账匣搁上柜台,啪嗒一声。
沈蕴秋没答话。她伸手翻开柜上那本积灰的流水簿,最后一笔,停在大少夫人出事前一日。往后一个月,铺子天天开门,账,一笔没记。
她合上簿子,抬起眼。南边口音还是又软又清,落进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钉子。
“把这三个月的进出账本。”
“都给我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