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牧在山巅青石上又坐了好一会儿。
晨风从紫竹林间穿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冽气息,将他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吹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抬起手,又看了看掌心里的那团泥土。
不是幻觉。
陈永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三次,将胸腔里残余的那股恐慌和慌乱一点一点地排了出去。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然后站起身来,膝盖因为盘坐太久而微微发酸,他跺了两下脚,让血液重新流通顺畅。
该走了,他不能在这里实验,这里人虽少,但也有机会被发现。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巅的景色——紫竹林在晨光中泛着紫色的微光,竹节上的紫竹露已经滴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摇摇的珠子还挂在竹叶尖上,在风中摇摇欲坠;
远处的云海依然翻涌不息,淡紫色的云层像是一锅正在慢火熬煮的浓汤,不断变换着形状;山巅那块被无数锻体期族人磨得光滑的青石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
这地方,以后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紫竹山巅这片露天平台,说到底只是陈家的“启蒙之地”。专门供锻体期的族人使用——那些刚刚测出灵根、还没能引气入体的孩子,在这里打熬筋骨、洗涤经脉,以天地自然之气淬炼肉身。
锻体期的修炼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阵法辅助,一块平坦的石头、一片开阔的空地就够了,所以陈家也没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只是简单地清理出一片区域,种了些紫竹作为遮挡,便算完工了。
可一旦晋级炼气期,情况就不一样了。
炼气期的修士需要更稳定、更温和的灵气环境来打磨真气、拓展丹田。
山巅这种露天场所虽然灵气浓度不低,但灵气流动杂乱,时强时弱,受天气和时辰的影响太大,不利于修炼。
所以陈家在紫竹山的峰顶——比这片露天平台更高、更靠近灵脉核心的地方——修建了专门的修炼室。
那些修炼室是陈道君老祖亲自布阵的成果。每一间修炼室都铺设了小型聚灵阵,能将周围数里范围内的灵气汇聚到室内,经阵法过滤后变成温和的、适合炼气修士吸收的状态。
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灵气浓度稳定在露天平台的三倍以上,而且完全不受外界天气的影响——外面风雨交加,室内依旧清风拂面,是陈家最重要的一批固定资产。
更重要的是,对于十五岁以下的族人,这些修炼室是免费的。
陈家的规矩很清晰:六岁测灵根,六到十五岁是家族扶养阶段。在这个阶段,家族会提供一切必要的修炼资源——修炼室免费使用,基础功法免费传授,每月还有定量的低阶灵丹发放。
但免费的东西总有期限。
年满十五岁之后,如果还想使用家族的修炼室,就要用贡献点来换了。贡献点的获取方式有很多——开垦灵田、巡逻山门、采摘灵药、猎杀妖兽、完成家族发布的各种任务——总之,不能再白吃白喝了。
陈永牧今年九岁,距离十五岁的门槛还有六年。这六年是他修炼的黄金时期——免费的修炼室、免费的功法指导、每月固定的丹药供给,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修炼就好。六年后,他就要开始为自己挣修炼资源了。
想到这些,陈永牧心中不免有些感慨。陈家的资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养几个筑基修士已经是极限,底下的炼气期族人就只能靠自己去拼了。
看谁在最短的时间内,修为提升的越快越好,前世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打工族,没想到穿越到修仙世界,还是要面对“挣资源”这个问题——只不过前世挣的是钱,这辈子挣的是贡献点。本质上一模一样,换个名字而已。
他沿着山巅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是陈道君老祖当年用阵法开凿的,从山脚一直修到峰顶,共有一千零八十级,取的是“一周天”之数。
石阶两侧种满了紫竹,密密麻麻地形成两道天然的紫色屏障,将石阶夹在中间。晨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石面上翩翩起舞。
走了约莫百来级石阶,他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伴随着有节奏的肢体动作。
拐过一个弯,便看到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是八九岁的模样,正各自占据石阶旁一块稍平坦的空地,做着锻体期的功课。
男孩子赤着上身,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面还有一道道被竹枝刮出的浅浅红痕,正一下一下地打着某一套拳法,每一拳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另一个男孩则在练习扎马步,双腿弯曲如坐凳,腰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着,显出一副不服输的倔强表情。
女孩子倒是穿着整齐的青色布衫,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法印,呼吸悠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安静休憩的小兽。
陈永牧认得他们。
陈永林,就是那个在打拳的男孩。他比陈永牧小半岁,是旁支三房的子弟,父亲在家族灵矿上做工,母亲在灵田里劳作,家境在陈家算中等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