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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村庄

老头的背驼得很厉害,坐在一张矮凳上,整个人像是从腰部被折成了两截,头几乎垂到了膝盖的高度。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又厚又黄,右手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编一只竹篮——细长的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穿来穿去,虽然动作缓慢,但每一根竹篾都走得精准,编出的篮底纹理整齐,像是一件工艺品。

老太坐在老头对面,怀里抱着一个粗陶碗,正在择菜。那些菜陈永牧不认识,叶子宽大厚实,颜色深绿,边缘有一些锯齿状的缺刻,看起来像是某种野菜。老太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每择下一片叶子都要花比常人更多的力气,她的手指弯曲变形,指节肿大,像是类风湿关节炎的症状。但她择得很认真,每一片烂叶都仔细地撕掉,每一根老梗都掐断扔掉,只留下嫩的、好的部分放进碗里。

灶台旁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半大小子。

说“半大小子”是因为陈永牧看不出他具体的年龄,但估摸着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十岁上下。少年的身材瘦削,像一根没长开的竹竿,肩胛骨在薄薄的麻布衫下凸出来,像两把收拢的折扇。他的头发又黄又干,像秋天的枯草,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和手臂上都有一些淡淡的疤痕,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是刚结痂的粉色印记,新旧交替,像是经常受到某种伤害——也许是干活时磕碰的,也许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刚挖回来的野菜,正在一根一根地把根上的泥土抖掉,然后码整齐,放在身边的一个竹筐里。他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不需要思考,手脚自动就能完成。

两个老人偶尔交谈几句,说的都是陈永牧听不懂的话。老头的嗓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木头;老太的声音则尖细而微弱,像远处传来的虫鸣。他们说话的速度不快,陈永牧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试图从中找出一些重复出现的音节、一些与场景相关联的词汇。比如,老头拿起一截竹篾时说了某个词,那大概率就是“竹篾”或者“篾条”的意思;老太择起一片野菜叶时说了某个词,那大概率是“菜叶”或者“野菜”的意思。

他把听到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心里记下来,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编织着词汇的网。

少年的位置比两个老人靠里,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少年的全部身影,只能看到半截瘦削的脊背和一双沾满泥土的赤脚。少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陈永牧观察了一会儿,心中有了决定。

就是这一家了。

偏僻,穷困,人少,没有复杂的社交往来,不会有人频繁上门,不容易被人发现。两个老人一个孩子,典型的弱势家庭,不太可能有能力发现他的存在,也不太可能是超凡者的家庭——超凡者,哪怕是初入门的超凡者,都不至于住在这样的茅草屋里。这里是他学习语言最安全的“教室”。

他将身体往灌木丛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待得更舒服一些,然后继续竖起耳朵,开始捕捉那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夕阳西斜,将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村子的中心,像一只巨大的、灰黑色的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覆盖了整个村庄。茅草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老太起身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碗口大的陶灯盏上摇曳不定,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陈永牧依然待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他身边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盏油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听着那些陌生的、缓慢的、带着衰老气息的声音从茅草屋里传出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刻进他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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