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家的日子,像药碾子里缓缓流出的药粉一样,细密、安静、一天接着一天。
香奈惠和香奈缘两岁那年秋天,柿子树又结果了。蝴蝶夫人把两个女儿放在廊下,一人手里塞一个软柿子。
香奈惠小口小口地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香奈缘咬了一大口,糊了满脸,然后冲母亲咧嘴一笑——那颗刚冒头的小白牙上沾满了橘色的果肉。
蝴蝶夫人笑着摇头,拿手帕帮她擦脸。
“娘,甜!”香奈缘举起手里的柿子,非要往母亲嘴边送,“娘也吃!”
蝴蝶夫人弯下腰,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空气,然后揉揉小女儿的头发:“嗯,真甜。”
香奈缘满意地笑了,又转头去看姐姐。香奈惠正安静地吃着,嘴角沾了一点汁水,自己却不知道。
香奈缘伸手,用自己脏兮兮的袖子帮姐姐擦了一下。
“姐姐,吃慢点。”她说,语气像个小大人。
香奈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蝴蝶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想起这两个孩子刚出生时,自己躺在褥子上,脑子里全是“双胞胎不祥”的阴影。而现在——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香奈惠正蹲在药碾子旁边,用小木棍学着他的样子捣药材。
而香奈缘——香奈缘正趴在他平时坐的那张藤椅上,把脸埋进椅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爹的味道!”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爹回来了!”
父亲笑着蹲下来,张开双臂。香奈缘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倒。香奈惠则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父亲一手抱起香奈缘,另一只手摸了摸香奈惠的头,然后径直走向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
香奈惠跟在后面,香奈缘趴在父亲肩上——两个人都看见父亲走到母亲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父亲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两个孩子都没听清。
但她们看见母亲回过头,冲父亲笑了笑,然后把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
“爹和娘在干嘛?”香奈缘小声问。
“嘘。”香奈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香奈缘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闷闷的“唔”。
那之后没多久,母亲不再抱她们了。
不是不抱——是抱不动了。
有一天香奈缘跑过来,张开双臂喊“娘抱”,蝴蝶夫人蹲下来,把香奈缘搂在怀里亲了一口,然后说“娘累了,让姐姐牵着你”。
香奈缘不乐意了。
她撅着嘴,两只小手挂在母亲脖子上不肯松开:“不要姐姐牵,要娘抱!娘抱!”
蝴蝶夫人的手扶住了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香奈惠看见了,赶紧走过来。
“香奈缘,”香奈惠拉了拉妹妹的衣角,“来,姐姐带你去看花。”
“不要看花!要娘!”
“院子里的蝴蝶花开了哦。”香奈惠温柔的看着香奈缘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你昨天不是说要抓蝴蝶吗?”
香奈缘愣了一下,眼睛转了转,犹豫了两秒——然后松开母亲,扑进姐姐怀里。
“那姐姐陪我去!”
“好。”
香奈惠牵起妹妹的手,两个人一起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香奈缘忽然回头,冲母亲喊了一声:“娘要休息好哦!晚上再抱!”
蝴蝶夫人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手拉手走进阳光里,一只手还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香奈缘学会了“牵姐姐的手”。
早晨醒来,她第一件事不是喊娘,而是翻身看姐姐在不在。
香奈惠通常已经醒了,侧躺着看她,安安静静的。
“姐姐早!”香奈缘总是用最大的音量打招呼。
香奈惠点点头:“早。”
“娘呢?”
“在做早饭。”
“那我们去帮娘!”
香奈缘一骨碌爬起来,拉着香奈惠就往外跑。
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刹住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蝴蝶夫人正背对着她们,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放在那个位置上。
“娘!”香奈缘冲进去,抱住母亲的腿,“我来帮忙!”
蝴蝶夫人低头看着她,笑了:“你能帮什么忙?”
“我……我能……”香奈缘歪着头想了很久,“我能吃饭!”
香奈惠站在门口,捂嘴笑了。
蝴蝶夫人也笑了,摇摇头,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蒸好的山药糕,一人一块塞进手里:“去廊下吃,别烫着。”
香奈缘接过山药糕,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娘,你的肚子,好像变大了。”
蝴蝶夫人愣了一下。
香奈惠也愣了一下——她其实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母亲的衣服越来越宽松,腰间的带子系得越来越松,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肚子上。
但妹妹先说了。
“是吗?”蝴蝶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蹲下来——这次她蹲得很慢,很小心——拉过两个女儿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们感觉到了吗?”她问。
香奈缘歪着头,手心下面是温热的、软软的。她皱起眉,努力去感受,然后——
“动了!”她猛地瞪大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
蝴蝶夫人笑了:“是妹妹呀。”
“妹妹?”
“嗯。和你们一样的,妹妹。”
香奈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她扑过去,把脸贴在母亲的肚子上,两只小手环住母亲的腰,大声说:
“妹妹!我是你二姐!你要叫我二姐哦!”
蝴蝶夫人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坐稳。香奈惠赶紧扶住母亲,然后轻轻拍了拍香奈缘的后脑勺:“你轻一点。”
“哦。”香奈缘抬起头,声音小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妹妹,你要快点出来哦,我带你玩!”
香奈惠看着妹妹趴在母亲肚子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也伸出手,轻轻放在母亲肚子上——就在香奈缘的手旁边。
手心下面是温热的,软软的,还有——她说不清——一种像心跳又不是心跳的东西,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两个姐姐的手,并排放在妹妹的“房子”外面。
一个安安静静,一个叽叽喳喳。
但都在说同一句话——
快点出来呀。
那年冬天特别冷。
香奈惠记得父亲有一阵子很少待在药房里,总是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热茶,时不时看她一眼。
香奈缘也变安静了一点——只是一点。
她不再满院子疯跑追麻雀了,而是搬了个小垫子,坐在母亲身边,时不时问一句“妹妹在干嘛”“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妹妹在睡觉。”蝴蝶夫人总是笑着回答。
“睡好久哦。”香奈缘撅嘴,“比我还能睡。”
香奈惠忍不住笑了:“你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还好意思说别人。”
香奈缘瞪了姐姐一眼,然后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闷闷地说:“娘,姐姐欺负我。”
蝴蝶夫人摸着她的头发,笑了。然后有一天,父亲把她们俩抱到邻居阿婆家,说“爹和娘要出门几天”。
“为什么?”香奈缘搂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我要在家等妹妹!”
“妹妹就快出来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在笑,“爹和娘要去接她。”
“那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把香奈缘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阿婆怀里。香奈缘挣扎了两下,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爹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父亲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有点哑,“爹保证,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妹妹。”
香奈缘抽噎着:“真的?”
“真的。”
“那……那拉钩。”
父亲伸出手,和她拉了钩。香奈惠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等父亲站起来的时候,她拽了拽他的衣袖。
“爹。”她说。
“嗯?”
“娘会没事的,对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香奈惠也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有些颤抖:“会的。娘会没事的。妹妹也会好好的。”
香奈惠没有哭。她只是抱着父亲的脖子,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娘会没事的。妹妹会好好的。
阿婆家的榻榻米硬邦邦的,被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
香奈缘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姐,”她在黑暗中小声喊,“你睡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