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走向母亲常常带她们去的那个街区。
路两旁的房屋比村子其他地方的整齐一些,门面刷着淡色的漆,有些门口摆着几盆花草,在暮色里耷拉着叶子,像是一天下来已经累得不想维持形状了。
石板路比来时的要宽一些,边缘的青苔被踩踏得少一些,能看出这条路还在被人使用着。
香奈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四处张望。
她的脚记得这条路的每块石头的凸起和凹陷的位置,记得在第三个拐弯处左脚需要往右偏一点才能避开那块松动的石板,记得在那棵歪斜的柿子树前路面会微微向下倾斜。
这些细节都在她身体的记忆里,她不需要抬头也能知道前面有什么。她没有抬头。
蝴蝶忍走在旁边,目光四处移动着,在那些屋舍的招牌上停留,在那些半开的门扇后面掠过。
她离开的时候年纪太小,很多画面已经模糊了。
只剩下一些碎片——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某条巷子,某个摊位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发亮,一个老奶奶蹲在门口剥豆角,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记得一些,又不完全记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收摊的菜摊,从那些挑着空担子回家的身影上掠过去。
“杉井阿姨!”
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在街面上传出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喜。
香奈缘的思绪被那道声音从某个深处拽了回来。
她顺着蝴蝶忍的目光看过去,在街道斜对面的一家铺子门口看见了那个人。
杉井美奈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她正弯着腰在收摊,把剩菜一捆一捆地归拢起来,旁边的桌板上还散着几张旧报纸。
她听见喊声,直起腰朝这边望过来,目光落在蝴蝶忍身上,又移到香奈缘身上,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香奈缘对上那目光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她的视线往旁边错开了,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了。
杉井美奈子和旁边的妇人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妇人掩着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香奈缘和蝴蝶忍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杉井美奈子转过身,带着笑意朝两人走来。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干燥的声响。
香奈缘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微微发潮。
那道潮湿从掌心渗出来,沿着指缝蔓延,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水流正在从她身体内部向上涌。
她垂下目光,看着杉井美奈子的衣摆随着步伐摆动的幅度,看着她的木屐踩在石板上的位置,从她走到她面前之前就开始冒汗。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小忍,”
香奈缘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她惯用的那种轻快,
“你先陪杉井夫人闲聊几句吧,我去街上打听打听鬼的消息。”
她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太多差别,只是尾音比平时收得紧了一些。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往旁边侧转了。
蝴蝶忍的手拉住了她的羽织下摆。那只手的力气不大,但攥住的位置很准,刚好卡在她迈步的动作里。
蝴蝶忍没有看她的脸,她的目光落在杉井美奈子走来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
“杉井阿姨的消息也挺灵通的。与其去问别人,还不如问杉井阿姨呢。”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好的结论。
杉井美奈子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她微微喘着气,像是快走了几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住。
她先看了看香奈缘,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到她肩头那件粉白色羽织的领口。
她的目光在羽织的蝶纹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痕迹。“你是香奈缘还是香奈惠?应该是香奈惠吧?”她偏了偏头,像是在端详一道不太确定答案的题目。
然后她又看向蝴蝶忍,这一眼比前一眼更快,也更笃定。“那么你应该就是蝴蝶忍了吧?”
香奈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们三姐妹,虽然香奈缘和香奈惠是双胞胎。但也比较相像,加上年龄也差不了多少。
杉井美奈子能一眼认出蝴蝶忍,这让她下意识地想知道原因,但她的目光很快就从那个念头移开了,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听到答案。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杉井美奈子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热络。
“啊,我们是鬼——”
蝴蝶忍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香奈缘的话盖过去了。
她的声音比蝴蝶忍的稍微高一些,速度也更快,像一层薄薄的布正在被拉到某个开口处。
“杉井夫人,您好。我是蝴蝶香奈缘。我们是接到了一个委托,来处理一下的。请问您知道村中晚上的一些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