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从云层边缘切出来的时候,地面上的影子正在变长。
老宅的院子里,杂草的尖端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正在用那道细碎的声响传递着什么信息。
蝴蝶忍蹲在廊下,指尖搭在石板缝隙里那株细草的边缘上,感受着风从她指腹穿过去的温度。
她听见了那道声音——一种很轻的、像是骨头在泥土里缓慢摩擦的声音,从东屋的屋顶上方传过来。
那只鬼站在东屋的屋顶上。
它的身形比寻常人高出一截,瘦得像一具被风干过的骨架,灰白色的皮肤紧绷在骨骼上,像一层被反复拉伸过的纸。
它的四肢细长,关节处鼓起的骨节比正常人的大出两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大的。
它的手指上没有指甲,只有覆盖在指尖上的灰白色骨质甲片,边缘锋利。
它的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道纵向的狭缝,像是被刀刃刻出来的。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两道光芒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称量着什么。
“四个人。”
它的声音从屋顶上落下来,像是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
带着一种缓慢的、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节奏,
“鬼杀队的剑士。还带了一个小孩子来。”
它的目光在蝴蝶忍身上停了一下,嘴角的裂缝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力气这么小,也敢来?”
蝴蝶忍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退到了廊柱旁边,手指搭在刀柄上。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抬头看那只鬼的眼睛。
她的呼吸正在放慢,像是一根正在被调整的弦。她的刀还没有出鞘,她还没有动。
“啊啦,鬼小姐,你的对手是我哦。”
香奈缘的声音从院子中央传过来,平缓的甚至带着平日里的俏皮。
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话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她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刀身反射着月光,在暗处亮了一下。
“其他人只是路过的呢。你想打,我陪你。”
鬼歪了一下头。
它的颈骨发出极轻的、像是干枯枝条被弯折的声响。
“你?你比她们强一点。”
它停顿了一下,慢慢的,漏出一个恶劣的笑
“但也没强到哪里去。”
香奈缘没有回答。她的刀从鞘口滑出了第二寸,刀身在月光下亮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蝴蝶忍从廊柱旁边站了起来,她的刀也出了鞘半寸,但她没有往前走。
“我在你左后方,”
她的声音微微的扬起。
“二姐,我在你左后方。”
香奈缘没有点头,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定了。
鬼从屋顶上落下来。
它的身体在落下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改变姿态,像是它的重量本身就比看起来要轻得多。
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它已经改变了方向,它的身体朝着香奈缘的位置弹射出去。
它的速度快到她几乎没有捕捉到它完整的移动轨迹。
香奈缘侧身让开了那一击,同时刀已经出了鞘。
刀刃从低处起势,沿着一条螺旋的轨迹向上攀升,擦过它伸出的手臂外侧——
“花之呼吸,壹之型·花车”
刀刃切开了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骨质甲片,切入皮肉大约半寸深,裂口处露出灰白色的内层骨质。
鬼的身体在半空中扭转了一下,它的膝盖弯曲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用那只膝盖在廊柱上蹬了一下,改变了方向,朝蝴蝶忍的位置扑去。
蝴蝶忍没有试图硬接。
她的刀在她侧身的同时出鞘,刀刃在她身前划出一道半圆弧线——
“花之呼吸,叁之型·御影梅”
鬼的爪子撞在了那道弧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蝴蝶忍借着那道冲击的余力向后撤了半步,她的脚掌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那股冲击力,用最短的时间重新站定。
“哦?”
鬼在半空中转过身来,它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落地的瞬间已经转回了正面。
“你挺会躲啊。力气小,会躲。有点意思。”
它看着她,像是在端详一件还不确定要不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蝴蝶忍没有回答,她的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她把自己能够到的范围缩到了最小,以便在无法硬接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移动。
井下小百合从侧面的阴影里切入。
她的刀比她的身体先到一步,刀身沿着一条近乎水平的轨迹,从鬼的腰侧切向它的肋部——
“霞之呼吸,贰之型·八重霞”
她的刀刃在空气中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残影,像是被月光割裂的光线,映在墙面上形成两道扭曲的暗影。
鬼的身体向后折了一下,幅度不大,让那两道刀光从它的肋前擦过去,在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两道浅痕。
它在后仰的同时用那只受伤的手撑着地面倒翻了一圈,落地之后立刻朝稻玉狯岳的方向冲去。
稻玉狯岳的刀在那道黑影接近到距离他五步时横在了身前。
他的身体沿着一条弧线突进——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他的刀刃在电光中拉出一道弯曲的光痕,从侧面切向鬼的后颈。
鬼的身体在那道电光逼近之前已经转了过去,它的肩膀以不符合它骨骼结构的角度扭动,让那道刀锋擦过它肩头的骨甲。
稻玉狯岳的刀切中了它的肩胛骨侧面,在灰白色的骨甲上留下一道裂缝,入刀不深。
“雷之呼吸。”
鬼站定,歪着头看着他,
“你只会这一刀吗?”
稻玉狯岳没有回答。
他的刀已经收回来了,横在身前,刀刃上还残留着细碎的电光。
他的呼吸没有变快。
香奈缘从侧面逼近。她踏前一步,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花之呼吸,贰之型·莲叶华”
鬼没有躲避。它的膝盖处开始向外增生出一层新的骨甲,那道增生的速度比刀刃接近的速度更快,在刀刃落下的前一刻已经形成了一道额外的防护层。
刀刃切在那层骨甲上,卡住了。香奈缘顺着刀刃被卡住的方向向前推了一下,让刀身在骨甲内部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在骨甲的内侧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才抽出来。
鬼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下略微倾斜了一下。它的脚掌在地面上碾动,身体向后退了半丈,重新拉开了距离。
“你的刀比刚才那两个深一些。”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能切开我的骨甲的人不多。你有名字吗?”
“蝴蝶香奈缘呢。鬼小姐,但是在战斗时问对方的名字,有点不尊重对方哎”
“蝴蝶。”
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头上掂量了一下,
“我记住了。”
它抬起头,嘴角那道裂缝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下弦之叁,骸月。你们可以叫我骸月。反正你们也活不过今晚,知道名字也没什么用。”
它的脚下地面正在裂开。
那些裂缝从它的脚掌边缘向外延伸,灰白色的骨质从裂缝中涌出来,沿着一道弧线排列成一根根指节状的柱体,从泥土中升起。
那些骨柱的高度比人的膝盖略低一些,排列的间距刚好让人无法直线通过。
香奈缘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升起的骨柱。
“它能控制自己的骨骼。也能控制外部的骨质。不要站在那些骨柱的延长线上,它们可以从地面下直接突刺。”
话音未落,一根骨刺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正下方破土而出。
她侧身避开,那根骨刺的尖端继续向上延伸,在月光下反着光,比她身高还高了半截。
井下小百合的身影从她的位置移动到了院墙根的阴影里。
她的刀已经收回了鞘中,又抽了出来,动作很短。
“它在用骨刺封锁移动路线。每次出招之后都会留出空隙,但下一次出现的位置不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但还算平稳,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的事。
蝴蝶忍注意到那些骨刺出现的位置都是她刚才停留过的地方。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她的目光正在那些骨柱之间快速移动着。
“它在学,”
她说,
“它在看我们怎么躲,然后调整那些骨刺的位置。第一轮它封的是直线方向,第二轮它封的是我们习惯性转身的方向。
如果我们一直按照同一个方向躲避,它会提前把我们逼到墙角。”
鬼笑了一声。
那道声音很轻,像是骨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
“学?你说得对。我看一遍就会。”
它的目光从香奈缘身上移开,落在蝴蝶忍身上,
“你们出过的手,我都记住了。你的呼吸节奏,刀的长度,脚掌落地的习惯——我都记住了。”
它的身体表面正在发生某种变化,灰白色的骨质正在从它的锁骨和肩胛骨向外延伸,沿着它的手臂外侧形成一层新的覆盖。
那些骨质边缘尖锐,像是正在把自己包裹进一副新生的铠甲里。
它的目光重新落定在香奈缘身上。它的身体在地面上弹射而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爪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香奈缘的刀已经抬起来了。
她沿着那道弧线的边缘切进去——
“花之呼吸,伍之型·徒之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