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礼拜三起,我教你们语文。”
棒梗眼珠子一瞪,扭头就嚷:“嘿!我知道她!她家天天吃白面,还有肉!”
走廊一下静了。
一圈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年月,白面和肉,得等过年。
头一天报到,讲台还没上,先在走廊社死了。
李珥手脚一下凉透了。破窗户纸、泔水桶、贾张氏那双三角眼,挨个往脑子里撞。
“我亲眼瞅见的!”棒梗越说越来劲,“她家窗户纸破了,我从窟窿里看的,锅里白花花全是面片儿!”
冉秋叶拨开学生过来,眉头一拧:“贾梗!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男人病了,她还骗人说过人,不让我上她家玩!”
冉秋叶看看棒梗,又看看李珥,推了推眼镜。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李珥攥着课本,封皮让她攥出一道褶。
她没哭,也没吵。
吸了口气,蹲下来,跟棒梗一般高。
“你叫贾梗?”
棒梗让她弄懵了,点点头。
“在学校,你得叫我李老师。”她一字一句,“你说我家吃白面。老师问你,我家的粮食,是偷的还是抢的?”
棒梗摇头。
“粮本上有细粮,一个月就那几斤,凭本买的。家里有病人,紧着病人吃口细的。不偷不抢,各家吃什么,是各家的事儿。”
棒梗张了张嘴。
“肉呢?你瞅见了?”
“……闻见的。”
旁边不知谁“噗”地笑出声,一串小子跟着乐成一团。
李珥没笑,接着往下说:“家里有病人,大夫让隔开。不让你来,是怕你也病倒。这有错吗?”
她声音不高:“还有,窗户纸上的窟窿,是谁捅的?扒人家窗户缝往里瞅,是好孩子干的事儿?”
一个小胖子缩缩脖子:“扒窗户?我妈知道了,非揍死我不可。”
“就是,人家吃啥关他啥事。”
风向一转,棒梗当场破防。脸涨得通红,脖子梗了两下,没梗起来。
李珥站起身,扫了一圈:“背后嚼舌头、扒人家窗户、走廊里大声嚷嚷,都不是好学生干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冉秋叶在边上没出声,冲她轻轻点了下头。
棒梗耷拉着脑袋,蹭着墙根溜了。
李珥回到办公室坐下,才觉出后背的棉袄,湿透了。
……
放了学,校门口空荡荡的。
门房大爷揣着手:“找贾梗他妈?早来了。说是厂里倒了班,打铃前就在门口候着,领着孩子先走了。”
北风往领口里灌。
说好等她一块儿回的。
……
晚上,第十六条照开。
李珥从秦淮茹进办公室讲起,一直讲到门房那句话。
顾辞听完:“你办得漂亮。”
“真的?”
“没哭,没吵,拿老师的身份给他立规矩,还顺手把窗户纸那笔账翻出来了。”顾辞乐了,“换我,八成就跟个小屁孩较上劲了。”
李珥低头抠着本子边,嘴角压不住。
“可秦淮茹那边……”
“她不是让你照应棒梗吗?你今儿就是照应。教他做人,比教他认字要紧。”他顿了顿,“冉秋叶可以多走动。院里指望不上,院外得有个说得上话的。”
李珥点点头。
顾辞看向窗户。新糊的高丽纸透着灯光,白里泛黄。
换了贾张氏,这会儿早拍着门板骂上门了。
可中院静悄悄的。
秦淮茹没等她,也没来闹。
这女人不咋呼。今儿这笔账,她只会叠好了揣兜里。
跟周队长揣那张条子,一个样。